其实郭靖向后退让,自然而然的消

    解敌人掌力,乃是武学正道。金轮法王给杨过一捣乱,搅得

    脸上无光,硬要争回颜面而实接郭靖掌力,却是大耗内力真

    气,虽似占了上风,内里却是吃亏。二人均是并世雄杰,数

    十招内决难分判高下,金轮法王勉强在一招中先占地步,胸

    口又不免隐隐生疼,好在对方只求救人,并不继续进招,于

    是口唇紧闭,暗运内力,打通胸口所凝住的一股滞气。

    杨过死里逃生,爬起身来,奔向小龙女身旁,小龙女也

    正过来探视。两人齐声问道:“你没事么?”两人同时点了点

    头,脸上同现笑容,双手互握,满心喜悦。

    杨过随即举起金刚杵,将金轮顶在杵上,耍盘子般转动,

    居然也发出些呛啷啷的声响,高声叫道:“蒙古众武士听者:

    你们大国师的兵刃已给我缴下,还说什么天下武林盟主?快

    快滚你们蒙古奶奶老太婆的臭鸭蛋罢!”

    蒙古武士尽皆不服,眼见金轮法王与小龙女比武已然胜

    了,对方出了一个杨过不足,又出一个郭靖,纷纷叫嚷:“你

    们以三敌一,羞也不羞?”“法王自行将金轮抛去,岂是你这

    小子所能夺下?”“一对一,好好比过,不许旁人插手助拳!”

    “对对,再打过。”众人喧哗叫嚣,但说的都是蒙古话,除郭

    靖之外,中原群雄一句也听不懂。

    中原群雄中明白事理的,也觉以武功而论,金轮法王当

    然在小龙女之上,但武林盟主这个名号,说什么也不能让一

    个蒙古国师拿去,否则中原武林固然丢尽了脸面,而群集御

    敌之际自不免先行折了锐气。少年气盛的见蒙古众武士喧扰,

    也是大声喝骂,与他们对吵起来。双方各抽兵刃,势成群殴。

    杨过高举金杵金轮,向金轮法王说道:“还不认输?你的

    兵刃都失了,还有什么脸面?世上可有兵刃给人收去的武林

    盟主么?”

    金轮法王正暗运内力,杨过的说话耳中听得清清楚楚,却

    不敢开口说话。杨过一见情状,已自猜到三分,忙大声说道:

    “各位英雄请听者:我再问他三声,他若是不答,便是认输。”

    他怕时刻一久,法王运气完毕,更不延搁,一口气的问道:

    “你是不是输了?武林盟主你是想也不敢想了?你默不作声,

    就是认输?”金轮法王正消去了滞气,胸口隐痛已除,待要答

    话,杨过见他嘴唇微动,急忙抢在头里,说道:“好,你既认

    输,我们也不来难为你,你们大伙儿好好的去罢。”当下高举

    金杵金轮,拿去交给了郭靖。他本想交与师父,但怕金轮法

    王发怒来夺,小龙女抵挡不住。

    金轮法王气得脸皮紫胀,又忌惮郭靖武功了得,金轮既

    落入他手,自己空手去夺,必难成功,眼见中原武士人多势

    众,若是群斗,己方定要一败涂地。好汉不吃眼前亏,只得

    先行退却,再图报复,于是大声说道:“中原蛮子诡计多端,

    倚多为胜,不是英雄好汉,大伙儿随我走罢。”他右手一挥,

    蒙古众武士齐向厅外退出。他遥遥向郭靖施礼,说道:“郭大

    侠,黄帮主,今日领教高招。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

    会有期。”

    郭靖躬身答礼,说道:“大师武功精深,在下佩服得很。

    贤师徒的兵刃就请取回。”说着要将金轮金杵递过。杨过大声

    道:“金轮法王,你想伸手接过,要不要脸?”郭靖刚喝得一

    声:“过儿,别胡说。”金轮法王早已袍袖飘动,转身向外,头

    也不回的大步出厅。

    杨过忽地想起一事,叫道:“喂,你的弟子霍都中了我暗

    器之毒,快拿解药来换我的解药罢。”金轮法王自恃玄功通神,

    深明医理,什么毒物都能治得,恨极杨过狡猾无礼,对他的

    话毫不理睬,径自去了。黄蓉见朱子柳合上眼沉沉睡去,心

    想此间聚集了不少使用喂毒暗器的名家,总有人能治得他身

    上之伤,见金轮法王不肯交换解药,却也不甚在意。

    此时陆家庄前前后后欢声雷动,都为杨过与小龙女力胜

    金轮法王喝彩。二人身旁围集了数百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议

    论。有的说杨过打败霍都,乃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有的说小龙女轻功超逸绝伦,居然避开了金轮如此凶猛的飞

    击。但对杨过以“移魂大法”使达尔巴自击晕倒一节,十之

    八九都不明白。有人问起,杨过便胡说八道一番。

    第十四回礼教大防

    当下陆家庄上重开筵席,再整杯盘。杨过一生受尽委屈,

    遭遇无数折辱轻贱,今日方得扬眉吐气,为中原武林立下大

    功,无人不刮目相看,心中自是得意非凡。

    小龙女不明世事,见杨过喜动颜色,虽不知原由,却也

    极为高兴。黄蓉对她很是喜爱,拉着她手问长问短,要她坐

    在席间自己身畔。小龙女见杨过坐在郭靖与点苍渔隐之间,与

    她隔得老远,忙招手道:“过儿,过来坐在我身边。”杨过却

    知男女有别,初见之际一时忘形,对她真情流露,此时在众

    目睽睽之下再与她这般亲热,却是甚为不妥,听她这般叫唤,

    脸上不禁一红,微微一笑,却不过去。

    小龙女又叫道:“过儿,你干么不来?”杨过道:“我坐在

    这里好了,郭伯伯跟我说话呢。”小龙女秀眉微蹙,说道:

    “我要你坐在我身边。”杨过见了她生气的神情,心中怦然一

    动,这轻嗔薄怒的模样,真教他为之粉身碎骨也是甘心情愿。

    当日只因陆无双的嗔容与小龙女微有相似之处,便为她奋身

    却敌、护行千里,此时真人到来,哪里还能有半点违拗?当

    即站起身来,走到她座前。

    黄蓉见了二人神情,心下微微起疑,当即命人安排席位,

    问杨过道:“过儿,你这身武功是跟谁学的?”杨过指着小龙

    女道:“她是我师父啊,郭伯母你怎么不信?”黄蓉素知他狡

    谲,但见小龙女一派天真无邪,料定不会撒谎,于是转头问

    她:“妹妹,他的武功是你教的?”小龙女很是得意,说道:

    “是啊,你说我教得好不好?”黄蓉这才信了,说道:“好得很

    啊!妹妹,你师父是谁?”小龙女道:“我师父已经死了。”说

    着眼圈一红,心中颇感难过。她师父本来教得她不动七情六

    欲,但此时对杨过的爱念一起,胸中隐藏着的深情慢慢都泄

    露了出来。

    黄蓉又问:“请问尊师高姓大名?”小龙女摇头道:“我不

    知道,师父就是师父。”黄蓉只道她不肯说,武林中人讳言师

    门真情也是常事,当下不再追问。其实小龙女的师父是林朝

    英的贴身丫鬟,只有一个使唤的小名,连她自己也不知姓甚

    么。

    这时各路武林大豪纷向郭靖、黄蓉、小龙女、杨过四人

    敬酒,互庆打败了金轮法王这个强敌。郭芙跟着父母,本来

    到处受人尊重,此时相形之下,不由得黯然无光,除了武氏

    兄弟照常在旁殷勤之外,竟无一人理她。她心中气闷,说道:

    “大武哥哥,小武哥哥,咱们别喝酒了,外边玩去。”武敦儒

    与武修文齐声答应。三人站起身来,正要出厅,忽听郭靖叫

    道:“芙儿,你到这儿来。”郭芙回过头来,只见父亲已移坐

    在母亲一席,笑吟吟的向她招手,于是走近身去,叫了声:

    “爹,妈!”倚在黄蓉身上。

    郭靖向黄蓉笑道:“你起初担心过儿人品不正,又怕他武

    功不济,难及芙儿,现下总没话说了罢?他为中原英雄立了

    这等大功,别说并无甚么过失,就算有何莽撞,做错了事,那

    也是过不及功了。”黄蓉点点头,笑道:“这一回是我走了眼,

    过儿人品武功都好,我也是欢喜得紧呢。”

    郭靖听妻子答应了女儿的婚事,心中大喜,向小龙女道:

    “龙姑娘,令徒过世了的父亲当年与在下有八拜之交。杨郭两

    家累世交好,在下单生一女,相貌与武功都还过得去……”他

    性子直爽,心中想甚么口里就说甚么。黄蓉插嘴笑道:“啊哟,

    瞧你这般自夸自赞的劲儿,也不怕龙家妹子笑话。”

    郭靖哈哈一笑,接着说道:“在下意欲将小女许配给贤徒。

    他父母都已过世,此事须得请龙姑娘作主。乘着今日群贤毕

    集,喜上加喜,咱们就请两位年高德劭的英雄作媒,订了亲

    事如何?”其时婚配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男女本人反而

    做不了主,因之当年郭靖之父郭啸天与杨过的祖父杨铁心才

    有指腹为婚之事。

    郭靖说了此言,笑嘻嘻的望着杨过与女儿,心料小龙女

    定会玉成美事。郭芙早已羞得满脸通红,将脸蛋儿藏在母亲

    怀里,心觉不妥,却不敢说甚么。

    小龙女脸色微变,还未答话,杨过已站起身来,向郭靖

    与黄蓉深深一揖,说道:“郭伯伯、郭伯母养育的大恩、见爱

    之情,小侄粉身难报。但小侄家世寒微,人品低劣,万万配

    不上你家千金小姐。”

    郭靖本想自己夫妇名满天下,女儿品貌武功又是第一流

    的人才,现下亲自出口许配,他定然欢喜之极,哪知竟会一

    口拒绝,倒不由得一怔,但随即想起,他定是年轻面嫩,腼

    腆推托,当下哈哈一笑,说道:“过儿,你我不是外人,这是

    终身大事,不须害羞。”杨过又是一揖到地,说道:“郭伯伯,

    你若有何差遣,小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