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向东而去。

    青衫少女缓步走到杨过身旁,顿了一顿,慢慢弯腰,察

    看他的脸色,要瞧伤势如何。此时夜色已深,相距尺许也已

    瞧不清楚,她直凑到杨过脸边,但见他双目睁大,迷茫失神,

    面颊潮红,呼吸急促,显是伤得不轻。

    杨过昏迷中只见一对目光柔和的眼睛凑到自己脸前,就

    和小龙女平时瞧着自己的眼色那样,又是温柔,又是怜惜,当

    即张臂抱住她身子,叫道:“姑姑,过儿受了伤,你别走开了

    不理我。”

    青衫少女又羞又急,微微一挣。杨过胸口伤处立时剧痛,

    不禁“啊唷”一声。那少女不敢强挣,低声道:“我不是你姑

    姑,你放开我。”杨过凝视着她眼睛,哀求道:“姑姑,你别

    撇下我,我……我……我是你的过儿啊。”那少女心中一软,

    柔声道:“我不是你姑姑。”这时天色更加黑了,那少女一张

    可怖的丑脸全在黑暗中隐没,只一对眸子炯炯生光。杨过拉

    着她手,不住哀求:“是的,是的!你……你别再撇下我不理。”

    那少女给他抱住了。羞得全身发烧,不知如何是好。

    突然间杨过神志清明,惊觉眼前之人并非小龙女,失望

    已极,脑中天旋地转,便即昏了过去。

    那少女大惊,但见郭芙与二武均围着黄蓉慰问服侍,无

    人来理杨过,心想他受伤极重,若非服用师父秘制灵药,只

    怕有性命之忧,当下扶着他后腰,半拖半拉的走出石阵,又

    慢慢走出林外。瘦马甚有灵性,认得主人,奔近身来。那少

    女将杨过扶上马背,却不与他同乘,牵了马缰步行。

    杨过一阵清醒,一阵迷糊,有时觉得身边的女子是小龙

    女,大喜而呼,有时却又发觉不是,全身如入冰窖。也不知

    过了多少时候,只觉得口腔中一阵清馨,透入胸间伤处,说

    不出的舒服受用,缓缓睁开眼来,不由得一惊,原来自己已

    睡在一张榻上,身上盖了薄被,要待翻身坐起,突感胸骨剧

    痛,竟是动弹不得。

    转头只见窗边一个青衫少女左手按纸,右手握笔,正自

    写字。她背面向榻,瞧不见她相貌,但见她背影苗条,细腰

    一搦,甚是娇美。再看四周时,见所处之地是间茅屋的斗室,

    板床木凳,俱皆简陋,四壁萧然,却是一尘不染,清幽绝俗。

    床边竹几上并列着一张瑶琴,一管玉箫。

    他只记得在树林石阵中与金轮法王恶斗受伤,何以到了

    此处,脑中却尽是茫然一片;用心思索,隐约记得自己伏在

    马背,有人牵马护行,那人是个女子。此刻想来,依稀记得

    她背影便是眼前这少女。她这时正自专心致志的写字,但见

    她右臂轻轻摆动,姿式飘逸。室中寂静无声。较之先前石阵

    恶斗,竟似到了另一世界。他不敢出声打扰那少女,只是安

    安稳稳的躺着,正似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实不知

    人间何世。

    突然间心念一动,眼前这青衫少女,正是长安道上示警,

    后来与自己联手相救陆无双的那人,自忖与她无亲无故,怎

    么她对自己这么好法?不由得冲口而出,说道:“姊姊,原来

    又是你救了我性命。”

    那少女停笔不写,却不回头,柔声道:“也说不上救你性

    命,我恰好路过,见那西藏和尚甚是横蛮,你又受了伤……。”

    说罢微微低头。杨过道:“姊姊,我……我……”中心感激,

    一时喉头哽咽,竟然说不出声来。那少女道:“你良心好,不

    顾自己性命去救别人,我碰上稍稍出了些力,却又算得什么。”

    杨过道:“郭伯母于我有养育之恩,她有危难,我自当尽力,

    但我和姊姊……”那少女道:“我不是说你郭伯母,是说陆无

    双陆家妹子。”

    陆无双这名字,杨过已有许久没曾想起,听她提及,忙

    问:“陆姑娘平安罢?她伤全好了?”那少女道:“多谢你挂怀,

    她伤口已然平复。你倒没忘了她。”杨过听她语气中与陆无双

    甚是亲密,问道:“不知姊姊跟陆姑娘怎生称呼?”

    那少女不答,微微一笑,说道:“你不用姊姊长、姊姊短

    的叫我,我年纪没你大。”顿了一顿,笑道:“也不知叫了人

    家几声‘姑姑’呢,这时改口,只怕也已迟了。”

    杨过脸上一红,料想自己受伤昏迷之际定是将她错认了

    小龙女,不住的叫她“姑姑”,说不定还有什么亲昵之言、越

    礼之行,越想越是不安,期期艾艾的道:“你……你……不见

    怪罢?”那少女笑道:“我自是不会见怪,你安心在这儿养伤

    罢。等伤势好了,便去寻你姑姑。”又道:“别太担心了,终

    究找得到的。”这几句话温柔体贴,三分慈和中又带着三分的

    敬重,令人既安心,又愉悦,与他所识别的女子全不相同。她

    不似陆无双那么刁钻活泼,更不似郭芙那么骄肆自恣。耶律

    燕是豪爽不羁,完颜萍是楚楚可怜。至于小龙女,初时冷若

    冰霜,漠不关心,到后来却又是情之所钟,生死以之,乃是

    趋于极端的性儿。只有这位青衫少女却是斯文温雅,殷勤周

    至,知他记挂“姑姑”,就劝他好好养伤,痊愈后立即前去寻

    找。但觉和她相处,一切全是宁静平和。

    她说了这几句话,又提笔写字。杨过道:“姊姊,你贵姓?”

    那少女道:“你别问这个问那个的,还是安安静静的躺着,不

    要胡思乱想,内伤就好得快了。”杨过道:“好罢,其实我也

    明知是白问,你连脸也不让见,姓名更是不肯说的了。”那少

    女叹道:“我相貌很丑,你又不是没见过。”杨过道:“不,不!

    那是你戴了人皮面具。”那少女道:“若是我像你姑姑一般好

    看,我干么又要戴面具?”杨过听她称赞小龙女美貌,极是欢

    喜,问道:“你怎知我姑姑好看?你见过她么?”那少女道:

    “我没见过。但你这么魂牵梦萦的想念,她自是天下第一的美

    人儿了。”杨过叹道:“我想念她,倒也不是为了她美貌,就

    算她是天下第一丑人,我也一般想念。不过……不过要是你

    见了她,定会更加称赞。”

    这番话倘若给郭芙与陆无双听了,定要讥刺他几句,那

    少女却道:“定是这样。她不但美貌,待你更是好得不得了。”

    说着又伏案写字。

    杨过望着帐顶出了一会神,忍不住又转头望着她苗条的

    身影,问道:“姊姊,你在写些什么?这等要紧。”那少女道:

    “我在学写字。”杨过道:“你临什么碑帖?”那少女道:“我的

    字写得难看极啦,怎说得上摹临碑帖?”杨过道:“你太谦啦,

    我猜定是好的。”那少女笑道:“咦,这可奇啦,你怎么又猜

    得出?”杨过道:“似你这等俊雅的人品,书法也定然俊雅的。

    姊姊,你写的字给我瞧瞧,好不好?”

    那少女又是轻轻一笑,道:“我的字是见不得人的,等你

    养好了伤,要请你教呢。”杨过暗叫:“惭愧。”不禁感激黄蓉

    在桃花岛上教他读书写字,若没那些日子的用功,别说分辨

    书法美恶,连旁人写什么字也不识得。

    他出了一会神,觉得胸口隐隐疼痛,当下潜运内功,气

    转百穴,渐渐的舒畅安适,竟自沉沉睡去。待得醒来,天已

    昏黑,那少女在一张矮几上放了饭菜,端到他床上,服侍他

    吃饭。竹筷陶碗,虽是粗器,却都是全新的,纵然一物之微,

    看来也均用了一番心思。

    那菜肴也只平常的青菜豆腐、鸡蛋小鱼,但烹饪得甚是

    鲜美可口。杨过一口气吃了三大碗饭,连声赞美。那少女脸

    上虽然戴着面具,瞧不出喜怒之色,但明净的双眼中却露出

    欢喜的光芒。

    次日杨过的伤势又好了些。那少女搬了张椅子,坐在床

    头,给他缝补衣服,将他一件破烂的长衫全都补好了。她提

    起那件长衫,说道:“似你这等人品,怎么故意穿得这般褴褛?”

    说着走出室去,捧了一匹青布进来,依着杨过原来的衣衫的

    样子裁剪起来。

    听她话声和身材举止,也不过十七八岁,但她对待杨过

    不但像是长姊视弟,直是母亲一般慈爱温柔。杨过丧母已久,

    时至今日,依稀又是当年孩提的光景,心中又是感激,又是

    诧异,忍不住问道:“姊姊,干么你待我这么好?我实在是当

    不起。”那少女道:“做一件衣衫,那有什么好了?你舍命救

    人,那才教不易呢。”

    这一日上午就这么静静过去。午后那少女又坐在桌边写

    字,杨过极想瞧瞧她到底写些什么,但求了几次,那少女总

    是不肯。她写了约莫一个时辰,写一张,出一会神,随手撕

    去,又写一张,始终似乎写得不合意,随写随撕,瞧这情景,

    自不是钞录什么武学谱笈,最后她叹了口气,不再写了,问

    道:“你想吃什么东西,我给你做去。”

    杨过灵机一动,道:“就怕你太过费神了。”那少女道:

    “什么啊?你说出来听听。”杨过道:“我想吃粽子。”那少女

    一怔,道:“裹几只粽子,又费什么神了?我自己也想吃呢。

    你爱吃甜的还是咸的?”杨过道:“什么都好。有得吃就心满

    意足了,哪里还能这么挑剔?”

    当晚那少女果然裹了几只粽子给他作点心,甜的是猪油

    豆沙,咸的是火腿鲜肉,端的是美味无比,杨过一面吃,一

    面喝采不迭。

    那少女叹了口气,说道:“你真聪明,终于猜出了我的身

    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