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思:“若再上前搏斗,这件衣衫又会

    烧毁,这口气只好咽下再说。”向杨过点点头,谢他赠袍之德,

    转头对冯默风道:“你使这等诡异兵刃,果是黄老邪的嫡传邪

    道。你凭良心说,若以真实武功拚斗,可胜得过我么?黄老

    邪的弟子若是规规矩矩的与我单打独斗,能占上风么?”

    冯默风坦然道:“若非你失了兵刃,那么时刻一久,便可

    胜我。”李莫愁傲然道:“你知道就好。我那纸上写道,桃花

    岛门人恃众为胜,可没说错。”

    冯默风低头沉思,过了一会,道:“那却不然!若是我陈

    梅曲陆四位师兄在此,任哪一位都强过了你。别说陈师兄、曲

    师兄武功卓绝,就是梅超风梅师姊也属女流,你就决计胜不

    了她。”

    李莫愁冷笑道:“这些人死无对证,更说甚么?黄老邪的

    功夫也只如此。我本想领教领教他亲生女儿郭夫人的神技,但

    举一反三,那也不必了。”说着转身欲走。

    杨过心念微动,说道:“且慢!”李莫愁秀眉一扬,道:

    “怎么?”杨过道:“你说桃花岛主武功不过如此,那就错了。

    我听他说过一路玉箫剑法,尽可破得你的拂尘功夫。”说着拿

    起铁条,在地下挥划图形,口中解说:“喏,你这一记当面迎

    击,果然迅捷凌厉,但他长剑从此处横削,你就收势不及。你

    若反打,这剑就从此疾攻,你如正面拂穴,他就以虎形爪抓

    你帚尾,却倒转剑柄逆点你的肩贞穴,这一招你想得到么?”

    这一招果然是匪夷所思,可也是精妙绝伦,正面拂穴原是李

    莫愁拂尘功夫的绝招之一,杨过所说的这一招却将她克制得

    再无还手余地,只有丢了拂尘认输。

    杨过又比划着说道:“再说到你的五毒掌法,桃花岛主留

    有指甲,这么一掌引开,待你手掌击到,他使出弹指神通功

    夫,指甲在你掌心这么一弹,你这只手掌岂不是当场废了?他

    只须立时削去指甲,你掌上剧毒就传不到他身上。”接着又说

    了十余招克制她武功的法门。

    此一番话只把李莫愁听得脸如土色,他每一句话都是入

    情入理,所说的方法每一项均是巧妙无比,确非自己所能抵

    挡。

    杨过又道:“桃花岛主恼你出言无状,他自己是大宗师身

    份,犯不着亲自与你动手,已将这些法门传了给我,命我代

    他收拾你。但我想到你与我师总有同门之谊,今日将桃花岛

    主的厉害说与你所,下次你见到他的门人,还是远而避之罢。”

    李莫愁默然半晌,说道:“罢了,罢了!”转头便走,霎

    时之间,身形已在山后隐没,身法之快,确是江湖上少见。

    其实这些法门黄药师虽已传给了杨过,若要练到真能使

    用,克敌制胜,最快也须在数年之后。杨过这么一番讲述,不

    必出手,却已将她吓得心服口服,从此终身不敢再出一句轻

    侮黄药师之言。

    陆无双在李莫愁积威之下,只消听到她声音,心中就怦

    怦乱跳,见她远去,登时如释重负,拍手笑道:“傻蛋!你好

    口才啊,连我师父也给你吓走了。”

    程英见杨过将自己所缝的袍子送给李莫愁,当时情势紧

    迫,那也罢了,但他新袍底下仍是穿着那件破破烂烂的旧袍

    子,显见这袍子因是小龙女所缝,他亲疏有别,决不忘旧。程

    英心中微微一酸,装作浑不在意。当下四人回到屋中去看傻

    姑。

    刚跨进门,忽听得山前人喧马嘶,隐隐如雷,四人同时

    回身。

    杨过道:“我去瞧瞧。”跃上马背,转出山坳,奔了数里,

    已到大路,但见尘土飞扬,旌旗蔽空,原来是一大队蒙古兵

    向南开拔,铁弓长刀,势若波涛。杨过从未见过大军启行,看

    到这般惊心动魄的壮观,不由得呆了。

    两名小军舞起长刀,吆喝:“兀那蛮子,瞧甚么?”冲将

    过来。杨过拨转马头便跑,两名小军弯弓搭箭,飕飕两声,向

    他后心射来。杨过回手接住,只觉这两枝箭势甚是劲急,若

    非自己身有武功,早给射得穿胸而死。两名小军见他如此本

    领,吓得勒住马头,不敢再追。

    杨过回到铁匠铺中,将所见说了。冯默风叹道:“蒙古大

    军果然南下。我中国百姓可苦了!”杨过道:“蒙古人骑射之

    术,实非宋兵所能抵挡,这场灾祸甚是不小。”冯默风道:

    “杨公子正当英年,何不回南投军,以御外侮?”杨过一呆,道:

    “不,我要北上去寻我姑姑。蒙古军声势如此浩大,以我一人

    之力,有甚么用?”冯默风摇头道:“一人之力虽微,众人之

    力就强了。倘若人人都如公子这等想法,还有谁肯出力以抗

    异族入侵?”

    杨过觉得他话是不错,可是世上决没有比寻找小龙女更

    要紧之事。他自幼流落江湖,深受小官小吏之苦,觉得蒙古

    人固然残暴,宋朝皇帝也未必就是好人,犯不着为他出力,当

    下微微一笑,不再接口。

    冯默风将铁锤、钳子、风箱等缚作一捆,负在背上,对

    程英道:“师妹,你日后见到师父,请向他老人家说,弟子冯

    默风不敢忘了他老人家的教诲。今日投向蒙古军中,好歹也

    要刺杀他一二名侵我江山的王公大将。师妹,你多多保重。我

    今日得见一位师父的传人,实是欢喜得紧。”说罢撑着铁拐,

    头也不回的去了,竟没再向杨过瞧上一眼。

    杨过向程英和陆无双望了一眼,说道:“不意在此处得识

    这位异人。”陆无双心中偏袒杨过,道:“表姊,你师父门下

    的人物,除你之外,不是傻里傻气,便是疯疯癫癫。”程英一

    笑,淡然道:“人各有志,自是勉强不来。你说他疯疯癫癫,

    说不定他却说咱们是无情之辈呢。再说,我自己又何尝不有

    点儿傻里傻气、疯疯癫癫?”杨过听了心中怦然而动,瞧她神

    色如常,猜不透她此言是否意带双关。

    忽听得砰的一声,傻姑从凳上摔将下来。三人都是一惊,

    忙扶她上炕,但见她满脸通红,双目发直,知道五毒神掌的

    毒性又发作了。当下程英给她服药,杨过替她按穴推拿。傻

    姑怔怔的瞪着他,脸上满是恐惧之色,叫道:“杨兄弟,你别

    找我抵命,不是我害你……”程英柔声道:“姊姊,你别害怕,

    他不是……”

    杨过忽地想到:“她此时神志迷糊,正可逼她吐露真言。”

    双手一翻,扣住了她手腕,厉声道:“是谁害死我的?你不说,

    我就要你抵命。”傻姑求道:“杨兄弟,不是我。”杨过怒道:

    “你不说!好,我就扼死你。”伸手叉住她咽喉。傻姑吓得尖

    声大叫。

    程英和陆无双哪明白杨过的用意,齐声劝阻,一个叫

    “杨大哥”,一个叫“傻蛋”,一个说:“别吓坏了她。”一个说:

    “这时候怎么闹着玩?”

    杨过哪里理会,手上微微加劲,脸上现出凶神恶煞的神

    气,咬牙切齿的道:“我是杨兄弟的恶鬼。我死得好苦,你知

    道么?”傻姑道:“我知道的,你死后乌鸦吃你的肉。”

    杨过心如刀绞,他只知父亲死于非命,却不知死后连尸

    体也不得埋葬,竟被乌鸦啄食,大叫:“是谁害死我的?快说,

    快说。”傻姑声音嘶哑,道:“是你自己去打姑姑,姑姑身上

    有毒针,你就死了。”杨过大声嚷道:“姑姑是谁?”傻姑被他

    扼得气都喘不过来,几欲晕去,低声道:“姑姑就是姑姑。”杨

    过道:“姑姑姓甚么?叫甚么名字?”傻姑道:“我……我……

    我不知道啊,你放开我!”

    陆无双见情势紧迫,去拉杨过手臂。杨过此时犹如癫狂

    一般,用力一挥,使了十成力,陆无双哪里抵挡得住,给他

    直推出去,砰的一响,撞在墙上,好不疼痛。程英见杨过平

    素温和潇洒,此刻状若疯虎,吓得手足都软了。

    杨过心想:“今日若不问出杀父仇人的姓名,我立时就会

    呕血而死。”连问几声:“姑姑是姓曲么?是姓梅么?”他猜想

    傻姑自己姓曲,那她姑姑多半也是姓曲,说不定是梅超风。

    傻姑出力挣扎,她练功时日虽远较杨过为久,武功却是

    不及,兼之手腕上穴道被扣,只急得哑哑而呼,说道:“你去

    向姑姑讨命,别……别找我。”杨过道:“姑姑在哪里?”傻姑

    道:“我和爷爷,出来!她和汉子,在岛上。”

    杨过听了此言,一股凉气从背脊心直透下去,颤声道:

    “姑姑叫你爷爷做甚么?”傻姑道:“叫爸爸啊,还能叫甚么?”

    杨过脸如土色,还怕弄错,追问一句:“姑姑的汉子名叫郭靖,

    是不是?”傻姑道:“我不知道。姑姑就叫:‘靖哥哥,靖哥哥!’”

    学着黄蓉叫郭靖的腔调,双脚乱踢,忽如杀猪般叫了起来:

    “救命,救命!鬼……鬼……”

    杨过此时哪里尚有丝毫怀疑?自己幼时孤苦、受人欺凌

    诸般往事,霎时间都涌向心间,心想:“若不是爹爹被害,我

    妈也不致悲伤困顿,这样早便死了,我自也不会吃尽这些苦

    头。”又想:“在桃花岛之时,郭靖夫妇对我总是不甚自然,有

    些儿客气,有些儿忌讳,绝不如对待武氏兄弟那么要说便说,

    要骂便骂,当时我但感别扭,哪知道只因他们杀了我父亲,心

    中怀着鬼胎。他们不肯传我武功,送我去全真教大受折磨,原

    来皆是为此。”

    他惊愤交迸,手脚都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