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光佐听她说得蛮横,不由得哈哈大笑,大声说道:“这

    谷中的夫妻当真是一对活宝,老公逼人家闺女成亲,老婆也

    硬逼人家小子娶女,别人不要,成不成?”裘千尺冷冷的道:

    “不成!”马光佐裂开大口,哈哈大笑。突然波的一响,一枚

    枣核射向他眉心,当真是来如电闪,无法闪避。马光佐惊愕

    之下,头一抬,拍的一声,枣核已将他三颗门牙打落。马光

    佐大怒,虎吼一声,扑将过去。但听波波两响,他右腿“环

    跳”,左足“阳关”两穴同时被枣核打中,双足一软,摔倒在

    地,爬不起来。

    这三枚枣核实在去得太快,直有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杨

    过当马光佐大笑之际,已知裘千尺要下毒手,抽出长剑要过

    去相救,终是迟了一步,忙伸手将他扶起,解开了他穴道。马

    光佐倒也极肯服输,见这秃头老太婆手不动,脚不抬,口一

    张便将自己打倒,心中好生佩服,吐出三枚门牙,满嘴鲜血

    的说道:“老太婆,你本事比我大,老马不敢得罪你啦。”

    裘千尺毫不理他,瞪着杨过道:“你决意不肯娶我女儿,

    是不是?”

    公孙绿萼在大庭广众之间受此羞辱,再也抵受不住,拔

    出腰间匕首,刃尖指在自己胸口,大声道:“妈,你再问一句,

    女儿当场死给你看。”裘千尺嘴一张,波的一响,一枚枣核射

    将过去,斜中匕首之柄。这一下劲力好大,那匕首横飞而出,

    插入木柱,深入数寸,烛光之下,剑柄兀自颤动。众人

    “噫”的一声,无不倒抽一口凉气。

    杨过心想留在这里徒然多费唇舌,手指在剑刃上一弹,和

    着剑刃振起的嗡嗡之声,朗声吟道:“茕茕白兔,东走西顾。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挽起一个剑花,携着小龙女的手转身

    便走。

    绿萼听着“衣不如新,人不如故”那两句话,更是伤心

    欲绝,取过更换下来的杨过那件破衫,双手捧着走到他面前,

    悄然道:“杨大哥,衣服也还是旧的好。”杨过道:“谢谢你。”

    伸手接过。他和小龙女都知她故意挡在身前,好教母亲不能

    喷枣核相伤。小龙女脸含微笑,点头示谢。绿萼小嘴向外一

    努,示意二人快快出去。

    裘千尺喃喃的念了两遍:“人不如故,人不如故。”忽地

    提高声音,说道:“杨过,你不肯娶我女儿,连性命也不要了

    吗?”

    杨过凄然一笑,又倒退一步,跨出了大厅的门槛。小龙

    女心中一凛,说道:“慢着。”朗声问道:“裘老前辈,你有丹

    药能治情花之毒么?”

    绿萼心中一直便在想着此事,父亲手中只剩下一枚绝情

    丹,杨过已给小龙女服了,他自己身上的情花剧毒未解,惟

    一指望是母亲或有救治之法,但母亲必定以此要胁杨过,逼

    他娶己为妻,是以不敢出言相求,事在危急,再也顾不得女

    儿家的仪节颜面,转身说道:“妈,若不是杨大哥援手,你尚

    困身石窟之中,大难未脱。杨大哥又没丝毫得罪你之处。咱

    们有恩报恩,你设法解了他身上之毒罢。”

    裘千尺嘿嘿冷笑,道:“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世上恩仇

    之际便能这般分明?那公孙止对我是报了恩么?”

    绿萼大声道:“女儿最恨三心两意、喜新厌旧的男子。这

    姓杨的若是舍却旧人,想娶女儿,女儿便是死了,也决不嫁

    他。”

    这几句话裘千尺听来倒是十分入耳,但一转念间,立即

    明白了女儿的用心,她是爱极了杨过,他若愿意迎娶,她自

    是千肯万肯,只是迫于眼前情势,只盼自己先救他性命再说。

    金轮法王与尹克西等瞧着这幕二度逼婚的好戏,你望我

    一眼,我望你一眼,都是脸露微笑。法王直至此时,才知杨

    过身中剧毒,心中暗自得意,但愿他坚持到底,不肯为了保

    命而允娶公孙绿萼,就怕这小子诡计多端,假意答允,先骗

    了解药到手,又再翻悔;但想有自己在此,这小子若要行奸

    使诈,自己便可点破,不让裘千尺上当。

    裘千尺的眼光从东到西,在各人脸上缓缓扫过,说道:

    “杨过,这里诸人之中,有的盼你死,有的愿你活。你自己愿

    死还是愿活,好好想一想罢。”

    杨过伸手搂住小龙女的腰,朗声道:“她若不能归我,我

    若不能归她,咱俩宁可一齐死了。”小龙女甜甜一笑,道:

    “正是!”她与杨过心意相通,二人爱到情浓之处,死生大事

    却也看得淡了。

    裘千尺却难以明白她的心思,喝道:“我若不伸手相救,

    这小子便要一命呜呼,你懂不懂?他只能再活三十六天,你

    知不知道?”

    小龙女道:“你若肯相救,咱两个儿能多聚几年,自是极

    感大德。你不肯救,咱俩在一起便只三十六天,那也好啊!反

    正他死了,我也不活着。”说这几句话时,美丽的脸庞上全然

    漠不在乎。

    裘千尺望望她,又望望杨过,只见二人相互凝视,其情

    之痴,其意之诚,那是自己一生之中从未领略过、从未念及

    过的,原来世间男女之情竟有如斯者,不自禁想起自己与公

    孙止夫妻一场,竟落得这般收场,长叹一声,双颊上流下泪

    来。

    绿萼纵身过去,扑在她的怀里,哭道:“妈,你给他治了

    毒罢,我和你找舅舅去,舅舅很牵挂你,是不是?”裘千尺一

    流泪水,心中牵动柔情,但随即想起二哥裘千仞信中那句话

    来:“自大哥于铁掌峰上命丧郭靖、黄蓉之手……”自己手足

    残废,二哥又已出家为僧,说甚么“放下屠刀,皈依三宝”,

    然则大哥之仇岂非永不能报?这小子武功不弱,他既坚不肯

    娶我女儿,那么命他替我报仇,也可了却一桩大事。

    她想到此处,便道:“解治情花剧毒的绝情丹,本来数量

    不少,可是除了三枚之外,都给我浸入砒霜,尽数毁了。这

    三枚丹药,公孙止那奸贼自己服了一枚,另一枚我醉倒后给

    他取了去,后来落入你手,你已给这女子服了。世间就只剩

    下一枚。这枚绝情丹我贴身而藏已二十余年。身在绝情谷中

    住而不备绝情丹,这条性命便算不得是自己的。眼下反正我

    已命不久长,我女儿今后也未必会再留在谷中……”说着缓

    缓伸手入怀,将世间唯此一枚的绝情丹用指甲切成两半,取

    出半枚,托在掌心,说道:“丹药这便给你,你不肯做我女婿,

    那也罢了,可是你须得答允为我办一件事。”

    杨过与小龙女互视一眼,料想不到她竟会忽起好心。二

    人虽说将生死置之度外,但眼前既有生路,自是喜出望外,齐

    声道:“老前辈要办甚么事,我们自当尽力。”

    裘千尺缓缓的道:“我是要你去取两个人的首级,交在我

    手中。”

    杨过与小龙女一听,立时想到,她所要杀之人其中之一

    必是公孙止。杨过对这人自是绝无好感,此人已丧一目,闭

    穴内功又破,虽然其他武功未失,要追杀他谅亦不难,不过

    他是公孙绿萼之父,这姑娘对自己一片痴情,杀她父亲,未

    免大伤其心,一时不禁踌躇难答。小龙女心中也觉公孙止虽

    恶,对己总是有救命之恩,但瞧裘千尺的神色,若不办到此

    事,她的丹药无论如何不会给杨过的了。

    裘千尺见二人脸上有为难之意,冷然道:“我也不知这二

    人和你们有甚瓜葛牵连,但我是非杀这二人不可。”说着将半

    枚丹药在手中轻轻一抛。杨过听她语气,所说的似乎并非公

    孙止,于是问道:“裘老前辈与何人有仇?要晚辈取何人的首

    级?”裘千尺道:“你没听到那恶贼读信么?害死我大哥的,叫

    做甚么郭靖、黄蓉。”

    杨过大喜,叫道:“那好极了。这二人正是晚辈的杀父仇

    人,裘老前辈便是无此嘱咐,晚辈也要找这二人报仇。”裘千

    尺心中一凛,道:“此话当真?”杨过指着金轮法王道:“这位

    大师与这二人也有过节。晚辈之事,曾跟他说过。”

    裘千尺眼望法王。法王点了点头,说道:“可是这位杨兄

    弟啊,那时却明明助着郭靖、黄蓉,来跟老衲为难。”小龙女

    与绿萼恼恨这和尚时时从中挑拨作梗,一齐向他怒目横视。金

    轮法王只作不见,微笑道:“杨兄弟,此事可有的罢?”杨过

    道:“是啊。待我报了父母之仇,还得向大师领教几招。”法

    王双手合十,说道:“妙极,妙极!”

    裘千尺左手一摆,对杨过道:“我也不管你的话是真是假,

    你将这枚药拿去服了罢。”杨过走上前去,将丹药接在手中,

    见只有半枚,便即明白,笑道:“须得取那二人首级,来换另

    外半枚?”裘千尺点头道:“你聪明得紧,一瞧便知,用不着

    旁人多说。”杨过心想:“先服了这半枚再说,总是胜于不服。”

    当下将半枚丹药放入口中,咽了一口唾液,吞入肚中。

    裘千尺道:“这绝情丹世上只剩下了一枚,你服了半枚,

    还有半枚我藏在极密的所在。十八日后,你若携二人首级来

    此,我自然取出给你,否则你纵将我擒住,叫我身受千刀万

    剐之苦,再将我投入石窟之中,我也决不会给你。我裘千尺

    说话斩钉截铁,向无更移。各位贵客请便。杨大爷、龙姑娘,

    咱们十八日后再见。”说着闭上眼睛,不再理睬众人。

    小龙女问道:“为甚么限定十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