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芙冷笑道:“你既还怕爹爹,怎敢捏造谎

    言,辱我母亲?”杨过忙道:“我对伯母决无不敬之意,当时

    我一意要武家兄弟绝念死心,以致说话不知轻重……”

    郭芙自幼与武氏兄弟青梅竹马一齐长大,对两兄弟均有

    情意,得知杨过骗得二人对自己死了心,永远不再见面,这

    份怒气如何再能抑制?又大声问道:“这些事慢慢再跟你算帐。

    我妹妹呢?你把她抱到哪里去啦?”

    杨过道:“是啊,快请郭伯伯过来,我正要跟他说。”郭

    芙道:“我爹爹出城找妹妹去啦。你……你这无耻小人,竟想

    拿我妹妹去换解药。好啊,你的性命值钱,我妹妹的性命便

    不值钱。”杨过一直暗自惭愧,但听她说到婴儿之事,心中却

    是无愧天地,朗声道:“我一心一意要夺回令妹,交于你爹娘

    之手,若说以她去换解药,杨过绝无此心。”郭芙道:“那么

    我妹妹呢?她到哪儿去啦?”杨过道:“是给李莫愁抢了去,我

    夺不回来,好生有愧。只要我气力回复,一时不死,立时便

    去找寻。”

    郭芙冷笑道:“这李莫愁是你师伯,是不是?你们本来一

    齐躲在山洞之中,是不是?”杨过道:“不错,她虽是我师伯,

    可是素来和我师父不睦。”郭芙道:“哼,不和不睦?她怎地

    又会听你的话,抱了我妹妹去给你换解药?”杨过一跳坐起,

    怒道:“郭姑娘你可别瞎说,我杨过为人虽不足道,焉有此意?”

    郭芙道:“好个‘焉有此意’!是你师父亲口说的,难道会假?”

    杨过道:“我师父说甚么了?”

    郭芙站直身子,伸手指着他鼻子,怒容满面的道:“你师

    父亲口跟朱伯伯说,你与李莫愁同在那荒谷之中,请朱伯伯

    将我爹爹的汗血宝马送去借给你,好让你抱我妹妹赶到绝情

    谷去……”杨过惊疑不定,插口道:“不错,我师父确有此意,

    要我将你妹妹先行送去,得到那半枚绝情丹服了再说,但这

    不过是一时的权宜之计,也不致害了你妹妹……”郭芙抢着

    道:“我妹妹生下来不到一天,你就去交给了一个杀人不眨眼

    的恶魔,还说不致害了我妹妹。你这狼心狗肺的恶贼!你幼

    时孤苦伶仃,我爹妈如何待你?若非收养你在桃花岛上,养

    你成人,你焉有今日?哪知道你恩将仇报,勾引外敌,乘着

    我爹爹妈妈身子不好,竟将我妹妹抢了去……”她越骂越凶,

    杨过一时之间哪能辩白?中毒后身子尚弱,又气又急之下,咕

    咚一声,倒在床上,竟自晕了过去。

    过了好一阵子,他方自悠悠醒转。郭芙冷冷的凝目而视,

    说道:“想不到你竟还有一丝羞耻之心,自己也知如此居心,

    难容于天地之间了罢?”当真是颜若冰寒,辞如刀利。杨过长

    叹一声,说道:“我倘真有此心,何不抱了你妹妹,便上绝情

    谷去?”郭芙道:“你身上毒发,行走不得,这才请你师伯去

    啊。嘿嘿,可是人算不如天算,我听你师父跟朱伯伯一说,便

    将汗血宝马藏了起来,叫你师徒俩的奸计难以得逞……”杨

    过道:“好好,你爱怎么说便怎么说,我也不必多辩。我师父

    呢?她到哪里去啦?”

    郭芙脸上微微一红,道:“这才叫有其师必有其徒,你师

    父也不是好人。”杨过大怒,坐起身来,说道:“你骂我辱我,

    瞧在你爹娘脸上,我也不来跟你计较。你却怎敢说我师父?”

    郭芙道:“呸!你师父便怎么了?谁教她不正不经的瞎说。”杨

    过心道:“姑姑清澹雅致,身上便似没半分人间烟火气息,如

    何能口出俗言?”于是也呸了一声,道:“多半是你自己心邪,

    将我师父好好一句话听歪了。”

    郭芙本来不想转述小龙女之言,这时给他一激,忍不住

    怒火又冲上心口,说道:“她说:‘郭姑娘,过儿心地纯善,他

    一生孤苦,你要好好待他。’又说:‘你们原是天生……天生

    ……一对!你叫他忘了我罢,我一点也不怪他。’她又将一柄

    宝剑给了我,说甚么那是淑女剑,和你的君子剑正是……正

    是一对儿。这不是胡说八道是甚么?”她又羞又怒,将小龙女

    那几句情意深挚、凄然欲绝的话转述出来,语气却已迥然不

    同。

    杨过每听一句,心中就如猛中一椎,脑海中一片迷惘,不

    知小龙女何以有此番言语,过了一会,听得郭芙话已说完,缓

    缓抬起头来,眼中忽发异光,喝道:“你撒谎骗人,我师父怎

    会说这些话?那淑女剑呢?你拿不出来,便是骗人!”郭芙冷

    笑一声,手腕一翻,从背后取出一柄长剑,剑身乌黑,正是

    那柄从绝情谷中得来的淑女剑。

    杨过满腔失望,急得口不择言,叫道:“谁要与你配成一

    对儿?这剑明明是我师父的,你偷了她的,你偷了她的!”

    郭芙自幼生性骄纵,连父母也容让她三分,武氏兄弟更

    是千依百顺,趋奉唯谨,哪里受得这样的重话?她转述小龙

    女的说话,只因杨过言语相激,才不得不委屈说出,岂知他

    竟如此回答,听这言中含意,竟似自己设成了圈套,有意嫁

    他,而他偏生不要。她大怒之下,手按剑柄,便待拔剑斩去,

    但转念一想:“他对他师父如此敬重,我偏说一件事情出来,

    教他听了气个半死不活。”

    这时她气恼已极,浑不想这番话说将出来有何恶果,刷

    的一响,将拔出了半尺的淑女剑往剑鞘中一送,笑嘻嘻的坐

    在椅上,说道:“你师父相貌美丽,武功高强,果然是人间罕

    有,就只一件事不妥。”杨过道:“甚么不妥?”郭芙道:“只

    可惜行止不端,跟全真教的道士们鬼鬼祟祟,暗中来往。”杨

    过怒道:“我师父和全真教有仇,怎能跟他们暗中来往?”郭

    芙冷笑道:“‘暗中来往’这四个字,我还是说得文雅了的。

    有些话儿,我女孩儿家不便开口。”杨过越听越怒,大声道:

    “我师父冰清玉洁,你再瞎说一言半句,我扭烂了你的嘴。”郭

    芙眉间如聚霜雪,冷然道:“不错,她做得出,我说不出。好

    一个冰清玉洁的姑娘,却去跟一个臭道士相好。”杨过铁青了

    脸,喝道:“你说甚么?”

    郭芙道:“我亲耳听见的,难道还错得了?全真教的两名

    道士来拜访我爹爹,城中正自大乱,我爹妈身子不好,不能

    相见,就由我去招待宾客……”杨过怒喝:“那便怎地?”郭

    芙见他气得额头青筋暴现,双眼血红,自喜得计,说道:“那

    两个道士一个叫赵志敬,一个叫尹志平,可是有的?”杨过道:

    “有便怎地?”郭芙淡淡一笑,说道:“我吩咐下人,给他们安

    排了歇宿之处,也没再理会。哪知道半夜之中,一名丐帮弟

    子悄悄来报我知晓,说这两位道爷竟在房中拔剑相斗……”杨

    过哼了一声,心想尹赵二人自来不和,房中斗剑亦非奇事。

    郭芙续道:“我好奇心起,悄悄到窗外张望,只见两人已

    经收剑不斗了,但还在斗口。姓赵的说那姓尹的和你师父怎

    样怎样,姓尹的并不抵赖,只怪他不该大声叫嚷……”

    杨过霍地揭开身上棉被,翻身坐在床沿,喝道:“甚么怎

    样怎样?”郭芙脸上微微一红,神色颇为尴尬,道:“我怎知

    道?难道还会是好事了?你宝贝师父自己做的事,她自己才

    知道。”语气之中,充满了轻蔑。杨过又气又急,心神大乱,

    反手一记,啪的一声,郭芙脸上中了一掌。他愤激之下,出

    手甚重,只打得郭芙眼前金星乱冒,半边面颊登时红肿,若

    非杨过病后力气不足,这一掌连牙齿也得打下几枚。

    郭芙一生之中哪里受过此辱?狂怒之下,顺手拔出腰间

    淑女剑,便向杨过颈中刺去。

    杨过打了她一掌,心想:“我得罪了郭伯伯与郭伯母的爱

    女,这位姑娘是襄阳城中的公主,郭伯伯郭伯母纵不见怪,此

    处我焉能再留?”伸脚下床穿了鞋子,见郭芙一剑刺到,他冷

    笑一声,左手回引,右手倏地伸出,虚点轻带,已将她淑女

    剑夺了过来。

    郭芙连败两招,怒气更增,只见床头又有一剑,抢过去

    一把抓起,拔出剑鞘,便往杨过头上斩落。杨过眼见寒光闪

    动,举起淑女剑在身前一封,哪知他昏晕七日之后出手无力,

    淑女剑举到胸前,手臂便软软的提不起来。郭芙剑身一斜,当

    的一声轻响,双剑相交,淑女剑脱手落地。

    郭芙愤恨那一掌之辱,心想:“你害我妹妹性命,卑鄙恶

    毒已极,今日便杀了你为我妹妹报仇。爹爹妈妈也不见怪。”

    但见他坐倒在地,再无力气抗御,只是举起右臂护在胸前,眼

    神中却殊无半分乞怜之色,郭芙一咬牙,手上加劲,挥剑斩

    落。

    那日小龙女骑了汗血宝马追寻杨过与金轮法王,却走错

    了方向。那红马一奔出便是十余里,待得勒转马头回来再找,

    杨过等人更是不知去向。她心中忧急,眼见时候过去一刻,杨

    过的性命便多一分危险,在襄阳周围三四十里内兜圈子找寻。

    红马虽快,但荒谷极是隐僻,直至过了半夜,她才远远听到

    武三通号啕大哭之声。循声寻去,不久便听到武氏兄弟抡剑

    相斗,跟着又听到杨过说话。她心中大喜,生怕杨过遇上劲

    敌,欲待暗中相助,于是下马将红马系在树上,悄悄隐身在

    山石之后,观看杨过对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