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王只作不见,再详询全真

    教中诸般情状。

    北宋道教本只正乙一派,由山西龙虎山张天师统率。自

    金人侵华,宋室南渡,河北道教新创三派,是为全真、大道、

    太乙三教,其中全真尤盛,教中道士行侠仗义,救苦恤贫,多

    行善举。是时北方沦于异族,百姓痛苦不堪,眼见朝廷规复

    无望,黎民往往把全真教视作救星。当时有人撰文称:“中原

    板荡,南宋孱弱,天下豪杰之士,无所适从……重阳宗师、长

    春真人,超然万物之表,独以无为之教,化有为之士,靖安

    东华,以待明主,而为天下式”云云。当其时大河以北,全

    真教与丐帮的势力有时还胜过官府。赵志敬见法王待己亲厚,

    心下感激,当下有问必答,于本教势力分布、诸处重镇所在

    等情,尽皆举实以告。

    两人边说边行,渐渐走到无人之处。法王叹了口气,说

    道:“赵道长,贵教得有今日规模,实在不易。老衲无礼,却

    要说马、刘、丘、王诸位道长见识太是胡涂,怎能将掌教的

    大任传之于尹道兄呢?”赵志敬这些日来一直便在筹算,要待

    尹志平接任掌教之后,全真六子逐一凋逝,便逼他将掌教之

    位让给自己。但他性子急躁,想起此事究属渺茫,便算成功,

    也不知要在多少年之后,听法王提及,不禁叹了口气,又向

    小龙女望了一眼。

    法王道:“那龙姑娘是小事,老衲举手间便即了结,实不

    用烦心。倒是掌教大位不可落在无能之辈手中,这方是当务

    之急。”赵志敬怦然心动,说道:“大师若能点明途,小道终

    身全凭所命。”法王双眉一扬,朗声道:“君子一言,那可不

    能反悔。”赵志敬道:“这个当然。”法王道:“好,我叫你在

    半年之内,便当上全真教的掌教。”

    赵志敬大喜,然而此事实在太难,不由得有些将信将疑。

    法王道:“你不信么?”赵志敬道:“我信,我信。大师妙法通

    神,必有善策。”法王道:“贵教和我素无瓜葛,本来谁当掌

    教都是一样。但不知怎的,老衲和道长一见如故,忍不住要

    出手相助。”赵志敬心痒相搔,不知如何称谢才好。

    法王道:“咱们第一步,是要令你在教中得一强援。贵教

    眼下辈份最尊的是谁?”赵志敬道:“那便是今日途中遇见的

    周师叔祖。”法王道:“不错,他若肯出力助你,尹道长多半

    便不是你的对手了。”赵志敬喜道:“是啊,马师伯、丘师伯、

    我师父都要称他为师叔。他说出来的话,自是份量极重。但

    不知大师有何妙计,能令周师叔祖助我。”

    法王道:“今日我和他打了赌,要他再来盗取王旗。你说

    他来是不来?”赵志敬道:“那自然是要来的。”法王道:“这

    面王旗,今晚却不悬在旗杆之上,咱们去秘密的藏在一个安

    稳处所。蒙古大营中千帐万幕,周伯通便有通天彻地的能为,

    也无法在一夜之间寻找出来。”赵志敬道:“是啊!”心中却想:

    “这般打赌,未免胜之不武。”法王道:“你一定想,如此打赌,

    不免胜之不武。但这全是为了你啊。”赵志敬呆呆的望着他,

    不明其故。

    法王伸手在他肩头轻轻一拍,说道:“我把藏旗的所在跟

    你说了,你再去悄悄告诉周伯通,让他找到王旗,岂非奇功

    一件?”赵志敬大喜,道:“不错,不错,这定能讨得周师叔

    祖的欢心。”但转念一想,说道:“然则大师的打赌岂非输了?”

    法王道:“咱们血性汉子结交朋友,只是全心全意为人,一己

    的胜负荣辱,又何足道哉?”赵志敬感激莫名,连称:“大师

    恩德,不知何以为报。”法王微微一笑,道:“你在教中先得

    周伯通之援,我再帮你筹划计议,那时你便要推辞掌教之位,

    也不可得了。”说着向左首一指,道:“咱们到那边山上去瞧

    瞧。”

    离大营里许之处有几座小山,两人片刻间已到了山前。法

    王道:“咱们找个山洞,把王旗藏在里面。”前两座小山光秃

    秃的无甚洞穴,二人接连翻了两个山头,到了第三座小山之

    上。这山树木茂密,洞穴也是一个接着一个。法王道:“此山

    最好。”见两株大榆树间有一山洞,洞口隐蔽,乍视之下不易

    见到,便道:“你记住此处,待会我将王旗藏在洞内。晚间周

    伯通一到,你将他引来便了。”赵志敬喏喏连声,喜悦无限,

    向两株大榆树狠狠瞧了几眼,心想有此为记,决计不会弄错。

    两人回到大营,一路上不再谈论此事。

    晚饭过后,赵志敬不住逗尹志平说话。尹志平两眼发直,

    偶尔说上几句,也全是答非所问。天色渐黑,营中打起初更,

    赵志敬溜出营去,坐在一个沙丘之旁,但见骑卫来去巡视,防

    守得极为严密,心想:“以这般声势,便要闯入大营一步也极

    不易,周师叔祖居然来去自如,将王旗盗去,本领之高实是

    人所难测。”

    只见头顶天作深蓝,宛似一座蒙古人的大帐般覆罩茫茫

    平野,群星闪烁,北斗七星更是闪闪生光,心想:“倘若果如

    法王所言,三月后我得任掌教,那时声名扬于宇内,天下三

    千道观、八万弟子尽数听我号令,哼哼,要取杨过那小子的

    性命,自然是易如反掌。”越想越是得意,站起身来,凝目眺

    望,隐约见小龙女仍然坐在那株大树之下,又想:“这位龙姑

    娘果然艳极无双,我见犹怜,也怪不得尹志平如此为她颠倒。

    但英雄豪杰欲任大事者,岂能为色所迷?”

    正在洋洋自得之际,忽见一条黑影自西疾驰而至,在营

    帐间东穿西插,倏忽间已奔到了王旗的旗杆之下。那人宽袍

    大袖,白须飘荡,正是周伯通到了。

    第二十五回内忧外患

    周伯通抬头见杆顶无旗,不禁一怔,他只道金轮法王必

    在四周伏下高手拦截,便可乘机打个落花流水,大畅心怀,万

    料不到王旗竟然不升,放眼四顾,但见千营万帐,重重叠叠,

    却到哪里找去?

    赵志敬迎上前去,正要招呼,转念一想:“此时即行上前

    告知,他见好不深。要先让他遍寻不获,无可奈何,沮丧万

    状,那时我再说出王旗所在,他才会大大的承我之情。”于是

    隐身一座营帐之后,注视周伯通动静。只见他纵身而起,扑

    上旗杆,一手在旗杆上一撑,又已跃上数尺,双手交互连撑,

    迅即攀上旗杆之顶。赵志敬暗暗骇异:“周师叔祖此时就算未

    及百龄,也已九十,虽是修道之士,总也不免筋骨衰迈,步

    履维艰,但他身手如此矫捷,尤胜少年,真乃武林异事。”

    周伯通跃上旗杆,游目四顾,只见旋旗招展,不下数千

    百面,却就是没那面王旗。他恼起上来,大声叫道:“金轮法

    王,你把王旗藏到哪里去了?”这一声叫喊中气充沛,在旷野

    间远远传了出去,连左首丛山之中也隐隐有回声传来。法王

    早已向忽必烈禀明此事,通传全军,因此军中虽然听到他呼

    喝,竟是寂静无声。

    周伯通又叫:“法王,你再不回答,我可要骂了。”隔了

    半晌,仍是无人理睬。周伯通骂道:“臭金轮,狗法王,你这

    算甚么英雄好汉?这是缩在乌龟洞里不敢出头啊!”

    突然东边有人叫道:“老顽童,王旗在这里,有本事便来

    盗去。”周伯通扑下旗杆,急奔过去,喝问:“在哪里?”但那

    人一声叫喊之后,不再出声。周伯通望着无数营帐,竟不知

    从何处下手才好。

    猛听得西首远远有人杀猪地大叫:“王旗在这里啊,王旗

    在这里啊!”周伯通一溜烟般奔去。那人叫声不绝,但声音越

    来越低,周伯通只奔了一半路程,叫声便断断续续,声若游

    丝,终于止歇,实不知叫声发自从哪一座营帐。周伯通哈哈

    大笑,叫道:“臭法王,你跟我捉迷藏吗?待我一把火烧了蒙

    古兵的大营,瞧你出不出来?”

    赵志敬心想:“他倘若当真放火烧营,那可不妙?”忙纵

    身而出,低声道:“周师叔祖,放不得火。”周伯通道:“啊,

    小道士,是你!干么放不得火?”赵志敬信口胡言:“他们要

    故意引你放火啊。这些营帐中放满了地雷炸药,你一点火,乒

    乒乓乓,把你炸得尸骨无存。”周伯通吓了一跳,骂道:“这

    诡计倒也歹毒。”

    赵志敬见他信了,心下大喜,又道:“徒孙探知他们的诡

    计,生怕师叔祖不察,心里急得不得了,因此守在这里。”周

    伯通道:“嗯,你倒好心。要不是你跟我说,老顽童岂不便炸

    死在这儿了?”赵志敬低声道:“徒孙还冒了大险,探得了王

    旗的所在,师叔祖随我来就是。”不料周伯通摇头道:“说不

    得,千万说不得!我若找不到,认输便是。”打赌盗旗,于他

    是件好玩之极的游戏,如由赵志敬指引,纵然成功,也已索

    然无味,这种赌赛务须光明磊落,鬼鬼祟祟实乃大忌。

    赵志敬碰了个钉子,心中大急,突然想起:“他号称老顽

    童,脾气自然与众不同,只能诱他上钩。”便道:“师叔祖,既

    是如此,我可要去盗旗了,瞧是你先得手,还是我先得手。”

    说着展开轻身功夫,向左首群山中奔去,奔出数丈,回头果

    见周伯通跟在后面。他径自奔入第三座小山,自言自语:“他

    们说藏在两株大榆树之间的山洞中,哪里又有两株大榆树

    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