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知师姊竟偷偷解了

    他的穴道。那恶人突起发难,师父才中了他的毒手。”

    杨过问道:“那恶人是谁?他武功既尚在师祖之上,必是

    当世高手。”小龙女道:“师父不跟我说。她叫我心中别有爱

    憎喜恶之念,说道倘若我知道了那恶人的姓名,心中念念不

    忘,说不定日后会去找他报仇。”杨过叹道:“嗯,师祖真是

    好人!”小龙女微微一笑,道:“师父今日若能见到我嫁了这

    样一个好女婿,可不知有多开心呢。”杨过微笑道:“那也未

    必!她是不许你动情嫁人的。”小龙女叹道:“我师父最是慈

    祥不过,纵然起初不许,到后来见我执意如此,也必顺我的

    意。她……她一定会挺欢喜你的。”

    她怀念师恩,出神良久,又道:“师父受伤之后,搬了居

    室,反而和这寒玉床离得远远的。她说我古墓派的行功与寒

    气互相生克,因此以寒玉床补助练功固是再妙不过,受伤之

    后却受不得寒气。”

    杨过“嗯”了一声,心中存想本门内功经脉的运行。玉

    女心经中所载内功,全仗一股纯阴之气打通关脉,体内至寒,

    身体外表便发热气,是以修习之时要敞开衣衫,使热气畅散,

    无半点窒滞,如受寒玉床的凉气一逼,自非受致命内伤不可。

    寻思:“何以重阳祖师却说寒玉能起沉疴、愈绝症?这中间相

    生相克的妙理,可参详不透了。”但见小龙女眼皮低垂,颇有

    倦意,说道:“你睡罢!我坐在这里陪着。”

    小龙女忙睁大眼睛,道:“不,我不倦。今晚咱们不睡。”

    她深怕自己伤重,一睡之后便此长眠不醒,与杨过永远不能

    再见,说道:“你陪我说话儿。嗯,你倦不倦?”杨过摇摇头,

    微笑道:“你不想睡就别睡,合上眼养养神罢!”小龙女道:

    “好!”慢慢合上眼皮,低声道:“师父曾说,有一件事她至死

    也想不明白,过儿你这么聪明,你倒想想。”杨过道:“甚么

    事啊?”小龙女道:“师父点了那恶人的穴道,师姊不知却为

    甚么要去给那恶人解开穴道。”杨过想了一会,只觉小龙女靠

    在他身上,气息低微,已自睡去。

    杨过怔怔的望着她脸,心中思潮起伏,过了一会,一枝

    蜡烛爆了一点火花,点到尽头,竟自熄了。他忽然想起在桃

    花岛小斋中见到的一副对联:“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

    始干。”那是两句唐诗,黄药师思念亡妻,写了挂在她平时刺

    绣读书之处。杨过当时看了漫不在意,此刻身历是境,细细

    咀嚼此中情味,当真心为之碎,突然眼前一黑,另外一枝蜡

    烛也自熄灭。心想:“这两枝蜡烛便像是我和龙儿,一枝点到

    了尽头,另一枝跟着也就灭了。”

    他出了一会神,只听得小龙女幽幽叹了一口长气,道:

    “我不要死,过儿……我不要死,咱两个要活很多很多年。”杨

    过道:“是啊,你不会死的,将养一些时候,便会好了。你现

    下胸口觉得怎样?”小龙女不答,她适才这几句话只是梦中呓

    语。

    杨过伸手在她额头一摸,但觉热得烫手。他又是忧急,又

    是伤心,心道:“李莫愁作恶多端,这时好好的活着。龙儿一

    生从未做过害人之事,却何以要命不久长?老天啊老天,你

    难道真的不生眼睛么?”

    他一生天不怕地不怕的独来独往,我行我素,但这时面

    临绝境,徬徨无计,轻轻将小龙女的身子往旁挪了一挪,跪

    倒在地,暗暗祷祝:“只要老天爷慈悲,保佑龙儿身子痊可,

    我宁愿……我宁愿……”为了赎小龙女一命,他又有甚么事

    不愿做呢?

    他正在虔诚祷祝,小龙女忽然说道:“是欧阳锋,孙婆婆

    说定是欧阳锋!……过儿,过儿,你到哪里去了?”突然惊呼,

    坐起身来。杨过急忙坐回床沿,握住她手,说道:“我在这儿。”

    小龙女睡梦间蓦地里觉得身上少了依靠,立即惊醒,发觉杨

    过原来便在身旁,并未离去,心中大是喜慰。

    杨过道:“你放心,这一辈子我是永远不离开你的啦。将

    来便是要出古墓,我也是寸步不离的守在你身边。”小龙女说

    道:“外边的世界,果然比这阴沉沉的所在好得多,只不过到

    了外边,我便害怕。”杨过道:“现今咱们甚么也不用怕啦。过

    得几个月,等你身子大好了,咱俩一齐到南方去。听说岭南

    终年温暖如春,花开不谢,叶绿长春,咱们再也别抡剑使拳

    啦,种一块田,养些小鸡小鸭,在南方晒一辈子太阳,生一

    大群儿子女儿,你说好不好呢?”小龙女悠然神往,轻轻的道:

    “永远不再抡剑使拳,那可有多好!没有人来打咱俩,咱俩也

    不用去打别人,种一块田,养些小鸡小鸭……唉,倘使我可

    以不死……”

    忽然之间,两颗心远远飞到了南方的春风朝阳之中,似

    乎闻到了浓郁的花香,听到了小鸡小鸭叽叽喳喳的叫声……

    小龙女实在支持不住,又要朦朦胧胧的睡去,但她又实

    是不愿睡,说道:“我不想睡,你跟我说话啊。”杨过说:“你

    刚才在睡梦中说是欧阳锋,那是甚么事?”小龙女道:“我说

    了欧阳锋么?说些甚么?”杨过道:“你又说孙婆婆料定是他。”

    小龙女听他一提,登时记起,说道:“啊!孙婆婆说,打伤我

    师父的,一定是西毒欧阳锋。她说世上能伤得我师父的人寥

    寥无几,只有欧阳锋是出名的坏人。我师父至死都不肯说那

    恶人的名字。孙婆婆问她:‘是不是欧阳锋,是不是欧阳锋?’

    师父总是摇头,微笑了一下,便此断气了。那欧阳锋可不是

    你的义父吗?他武功果然了得,难怪师父打他不过。”

    杨过叹道:“现下我义父死了,师祖和孙婆婆死了,重阳

    祖师和祖师婆婆都死了,甚么怨仇,甚么恩爱,大限一到,都

    被老天爷一笔勾销。倒是我师祖最看得破,始终不肯说我义

    父的姓名……”突然大叫:“啊,原来如此!”

    小龙女问道:“你想起了甚么?”杨过道:“我义父被师祖

    点了穴道,不是李莫愁解的,其实当时师祖没有点中!”小龙

    女道:“没有点中?不会的。师父的点穴手段高明得很。”杨

    过道:“我义父有一门天下独一无二的奇妙武功,全身经脉能

    够逆行。经脉一逆,所有穴道尽皆移位,点中了也变成点不

    中。”小龙女道:“有这等怪事?”

    杨过道:“我试给你瞧瞧。”说着站起身来,左掌撑地,头

    下脚上,的溜溜转了几个圈子,吐纳了几口,突然跃起,将

    顶门对准床前石桌的尖角上撞去。小龙女惊呼:“啊哟!小心!”

    只见他头顶心“百会穴”已对着石桌尖角重重一撞。“百会

    穴”正当脑顶正中,自前发际至后发际纵画一线,自左耳尖

    至右耳尖横画一线,两线交叉之点即为该穴所在。此穴乃太

    阳穴和督脉所交,医家比为天上北极星,所谓“百会应天,璇

    玑(胸口)应人,涌泉(足底)应地”,是谓“三才大穴”,最

    是要紧不过。哪知杨过以此大穴对准了桌角碰撞,竟然无碍,

    翻身直立,笑道:“你瞧,经脉逆行,百穴移了位啦!”小龙

    女啧啧称奇,道:“真是古怪,亏他想得出来!”

    杨过这么一撞,虽未损伤穴道,但使力大了,脑中也不

    免有些昏昏沉沉,迷糊之间,似乎突然想到了一件重要之事,

    到底是甚么事,却又说不上来。小龙女见他怔怔的发呆,笑

    道:“傻小子,轻轻的试一下也就是了,谁教你撞得砰嘭山响,

    有些痛么?”杨过不答,摇手叫她不要说话,全神贯注的凝想,

    但脑海中只觉有个模糊的影子摇来晃去,隐隐约约的始终瞧

    不清楚,似乎要追忆一件往事,又像是突然新发见了甚么,恨

    不得从脑中伸出一只手来,将那影子抓住,放在眼前,细细

    的瞧个明白。

    他想了一会,不得要领,却又舍不得不想,不住抓头,甚

    是苦恼,道:“龙儿,我想到了一件极要紧的事儿,却不知是

    甚么。你知道么?”一人思路混杂,有如乱丝,自己理不清头

    绪,却去询问旁人,此事本来不合情理,但他二人长期共处,

    心意相通,对方的心思平时常可猜到十之八九。小龙女道:

    “这事十分要紧?”杨过道:“是啊。”小龙女道:“是不是和我

    伤势有关呢?”杨过喜道:“不错,不错!那是甚么事?我想

    到了甚么事?”

    小龙女微笑道:“你刚才在说你义父欧阳锋,说他能逆行

    经脉,这和我伤势有甚么关系?我又不是他打伤的……”杨

    过突然跃起,高声大叫:“是了!”

    这“是了”两字,声音宏亮,古墓中一间间石室凡是室

    门未关的,尽皆隐隐发出回音,“是了,是了……”之声不绝。

    杨过一把抓住小龙女的右臂,叫道:“你有救了!你有救了!

    我有救了!我有救了!”大叫几声,不禁喜极而泣,再也说不

    下去。小龙女见他这般兴奋,也染到了他的喜悦之情,坐起

    身来。

    杨过道:“龙儿,你听我说,现下你受了重伤,不能运转

    本门的玉女心经,以致伤势难愈。但你可以逆行经脉疗伤,寒

    玉床正是绝妙的补助。”小龙女若有所悟,喃喃的道:“逆行

    经脉……寒玉床……”杨过喜道:“你说这不是天缘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