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灯点了点头,转头望着慈恩,道:“你懂么?”慈恩点

    了点头,心想日出雪消,冬天下雪,这些粗浅的道理有甚么

    不懂?

    杨过和小龙女本来心心相印,对方即是最隐晦的心意相

    互也均洞悉,但此刻她和一灯对答,自己却是隔了一层。似

    乎她和一灯相互知心,自己反而成为外人,这情境自与小龙

    女相爱以来从所未有,不由得大感迷惘。

    一灯从怀中取出一个鸡蛋,交给了小龙女,说道:“世上

    鸡先有呢,还是蛋先有?”这是个千古无人能解的难题。杨过

    心想:“当此生死关头,怎地问起这些不打紧的事来?”

    小龙女接过蛋来,原来是个磁蛋,但颜色形状无一不像。

    她微一沉吟,已明其意,道:“蛋破生鸡,鸡大生蛋,既有其

    生,必有其死。”轻轻击碎蛋壳,滚出一颗丸药,金黄浑圆,

    便如蛋黄。一灯道:“快服下了。”小龙女心知此药贵重,于

    是放入口中嚼碎咽下。

    次晨大雪兀自未止,杨过心想此去绝情谷路程不近,一

    灯的丸药虽可续得七日性命,但必须全力赶路,毫不耽搁,方

    能及时到达,说道:“大师,你伤势怎样?”一灯伤得着实不

    轻,但想救援师弟、朱子柳和小龙女三人,都是片刻延缓不

    得,当下抱袖一拂,说道:“不碍事。”提气发足,在雪地里

    窜出丈余。杨过三人随后跟去。

    小龙女服了丸药后,只觉丹田和缓,精神健旺,展开轻

    功,片刻间便赶在一灯大师之前。慈恩吃了一惊,心想这娇

    怯怯的姑娘原来武功竟也这生了得,蓦地里好胜心起,腿下

    发劲,向前急追。一个是轻功天下无双的古墓派传人,一个

    是号称“铁掌水上飘”的成名英雄,霎时之间赶出数十丈,在

    雪地中成为两个黑点。杨过生怕慈恩忽又恶性发作,加害小

    龙女,当即追上相护。他轻功不及二人,但内功既厚,脚下

    劲力自长,初时和二人相距甚远,行不到半个时辰,前面二

    人的背影越来越是清晰。

    忽听身后一灯笑道:“小居士内力如此深厚,真是难得。

    师承是谁,能见告么?”杨过脚步略慢,和他并肩而行,说道,

    “晚辈武功是我妻子教的。”一灯奇道:“尊夫人可不及你啊?”

    杨过道:“近数月来,晚辈不知怎的忽地内力大进,自己也不

    明白是何缘故。”

    一灯道:“你可服了甚么增长内力的丹药?或者是成形的

    人参、千年以上的灵芝?”杨过摇了摇头,说道:“晚辈吃过

    数十枚蛇胆,吃后力气登时大了许多。不知可有干系?”一灯

    道:“蛇胆?蛇胆只能驱除风湿,并无增力之效。”杨过道:

    “这是一种奇蛇之胆,那毒蛇身上金光闪闪,头顶生有肉角,

    形状十分怪异。”一灯沉吟片刻,突然道:“啊,那是菩斯曲

    蛇。佛经上曾有记载,原来中土也有。听说此蛇行走如风,极

    难捕捉。”杨过道:“是一头大雕衔来给弟子吃的。”一灯赞叹:

    “这真是旷世难逢的奇缘了。”

    两人口中说话,足下毫不停留,又行一会,和小龙女及

    慈恩二人更加接近了。一灯和杨过相视一笑。他二人轻功虽

    不及小龙女和慈恩,但长途奔驰,最后决于内力深厚。再看

    前面两人时,小龙女已落后丈许,以内力而论,她自是不及

    慈恩。疾行间转过一个山坳,杨过指着前面道:“咦,怎地有

    三个人?”

    原来小龙女身后不远又有一人快步而行。杨过一瞥之间,

    便觉此人轻身功夫实不在小龙女和慈恩之下,只见他背上负

    着一件巨物,似是一口箱子,但仍然步履矫捷,和小龙女始

    终相隔数丈。一灯也觉奇怪,在这荒山之中不意连遇高人,昨

    晚遇到一对少年英秀的夫妻,今日所见此人却显然是个老者。

    小龙女给慈恩超越后,不久相距更远,听得背后脚步声

    响,只道杨过跟了上来,说道:“过儿,这位大和尚轻功极好,

    我比他不过,你追上去试试。”身后一个声音笑道:“你到箱

    子上来歇一歇,养养力气,不用怕那老和尚。”小龙女听得语

    音有异,回头一看,只见一人白发白须,却是老顽童周伯通。

    他笑容可掬的指着背上的箱子,说道:“来,来,来!”这

    木箱正是重阳宫藏经阁中之物,想来装着全真教的道藏经书,

    他才这般巴巴的背负出来。小龙女微微一笑,尚未回答,周

    伯通突然身形晃动,抢到她身边,一伸臂便托着她腰,将她

    放上了箱顶。这一下身法既快,出手又奇,小龙女竟不及抗

    拒,身子已在木箱之上,不禁暗自佩服:“全真派号称天下武

    学正宗,果有过人之处,重阳宫的道人打不过我,只是没学

    到师门武功的精髓而已。”

    这时杨过和一灯也均已认出是周伯通,只有慈恩生怕小

    龙女赶上,全神贯注的疾走,不知身后已多了一人。周伯通

    迈开大步跟随其后,低声道:“再奔半个时辰,他脚步便会慢

    下来。”小龙女笑道:“你怎知道?”周伯通道:“我跟他斗过

    脚力,从中原直追到西域,又从西域赶回中原,几万里跑了

    下来,哪能不知?”小龙女坐在箱上,平稳安适,犹胜骑马,

    低声笑道:“老顽童,你为甚么帮我?”周伯通道:“你模样儿

    讨人欢喜,又不似黄蓉那么刁钻古怪。我偷了你的蜜糖,你

    也不生气。”

    这般奔了半个多时辰,果如周伯通所料,慈恩脚步渐慢。

    周伯通道:“去罢!”肩头推耸,将小龙女送出丈余,她养足

    力气,纵身奔跑,片刻间便越过慈恩身旁,侧过头来微微一

    笑。慈恩一惊,急忙加力。但两人轻功本在伯仲之间,现下

    一个休憩已久,一个却是一步没停过,相距越来越远,再也

    追赶不上。慈恩生平两大绝技自负天下无对,但一日一夜之

    间,铁掌输于杨过,轻功输于小龙女,不由得大为沮丧,但

    觉双腿软软的不听使唤,暗自心惊:“难道我大限已到,连一

    个小姑娘也比不过了?”他昨晚恶性大发,出手打伤了师父,

    一直怔忡不安,这时用足全力追赶小龙女不上,更是心神恍

    惚,但觉天下事全是不可思议。

    杨过在后头看得明白,见周伯通暗助小龙女胜过慈恩,颇

    觉有趣,加快脚步走到他身边,笑道:“周老前辈,多谢你啊。”

    周伯通道:“这裘千仞好久没见他了,怎么越老越胡闹,剃光

    了头做起和尚来?”杨过道:“他拜了一灯大师为师,你不知

    道么?”说着向后一指。周伯通大吃一惊,叫道:“段皇爷也

    来了么?”回头遥遥望见一灯,叫道:“出行不利,溜之大吉!”

    当即斜刺里窜出,钻进了树林。杨过也不知“段皇爷”是甚

    么,但见树分草伏,周伯通霎时间去得无影无踪,暗道:“这

    人行事之怪,真是天下少有。”

    一灯见周伯通躲开,快步上前,见慈恩神情委顿,适才

    的刚勇强悍突然间不知去向,说道:“你对胜负之数,还是这

    般勘不破么?”慈恩惘然不语。一灯道:”有所欲即有所蔽。以

    你武功之强,若非一意争胜,岂能不知背后多了一人?”

    四人加紧赶路,起初五日行得甚快,到第六日清晨,一

    灯伤势不轻,渐渐支持不住。杨过道:“大师还暂且休息,保

    养身子为要。此去绝情谷已不在远,晚辈夫妇随慈恩大师赶

    去谷中,好歹也要救神僧和朱大叔出来。”一灯微笑道:“我

    留着可不放心。”稍停片刻,又道:“只怕谷中变故甚多,老

    僧还是亲去的好。”慈恩道:“弟子背负师父前往。”说着将一

    灯负在背上,大踏步而行。

    午时过后,一行人来到谷口。杨过向慈恩道;“咱们是否

    要报明身份,让令妹出来迎接大师?”慈恩一怔,尚未回答,

    忽听得谷中隐隐传来兵刃相交之声。慈恩挂念妹子,生怕是

    她在和武三通等人交手,任谁一方伤了都不好,说道:“咱们

    快去制止动手要紧。”施展轻功向前急冲。他不识谷中道路,

    杨过一路指点。

    四人奔到邻近、只见七八名绿衣弟子各执兵刃,守在一

    丛密林之外,兵刃声从密林中传将出来,却不见相斗之人。

    绿衣弟子突见又有外敌攻到,发一声喊,冲将过来,奔

    到近处,认出了杨过和小龙女,一齐住足。领头的弟子上前

    两步,按剑说道:“主母请杨相公办的事,大功已成么?”

    杨过反问道:“林中何人相斗?”那绿衣弟子不答,侧目

    凝视,不知他此来居心是善是恶。杨过微笑道:“小弟此来,

    并无恶意。公孙夫人安好?公孙姑娘安好?”那弟子心中去了

    几分敌意,道:“托福,主母和姑娘都好。”又问:“这两位大

    和尚是谁?各位和林中四个女子可是一路么?”杨过道:“四

    个女子,那是谁啊?”那弟子道:“四个女子分作两路闯进谷

    来,主母传令拦阻,她们大胆不听,现已分别引入情花坳中。

    哪知她们一见面,自己却打了起来。”

    杨过听到“情花坳”三字,不禁一惊,猜不出四个女子

    是谁,倘是黄蓉、郭芙、完颜萍、耶律燕,四人怎会互斗?说

    道:“便烦引见一观,小弟若是相识,当可劝其罢斗,一同叩

    见谷主。”那弟子心想反正这四个女子已经被困,让你见识一

    下,也可知我绝情谷的厉害,便引四人走进密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