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少女微笑道:“小老头儿,少年老成,算你说得对。”转头

    向那粗豪大汉道:“宋大叔,对不起,咱姊妹俩忙着斗嘴,忘

    了听你讲故事,你请快说罢。”

    那姓宋的大汉道:“我可不是讲故事,那是千真万确的经

    历。”那少女道:“是啦,你宋大叔说的,自然千真万确。”

    那大汉喝了口酒,笑道:“吃了姑娘这许多酒肉,要不说

    也不成的啦。若不是昨晚三粒骰子上输了个干干净净,我也

    真该请还姑娘才是。你大叔长,大叔短,难道是白叫的么?说

    到我怎样识得神雕侠,我跟这位小王将军差不多,也是神雕

    侠救了我的性命。不过这一次他倒不是使武功,却是出钱去

    买的。”那少女笑道:“咦,这倒奇了,他出钱买你?你值多

    少银子一斤啊!”

    那大汉呵呵大笑,说道:“我姓宋的这身贱肉,比牛肉猪

    肉可贵得多了,神雕侠居然出到二千两银子。五年多前,我

    在山东济南府打抱不平,杀了一个地痞,杀人偿命,判了个

    斩决,那也没话好说。哪知道过了几天,历城县的县官审讯

    一个无恶不作的土豪,又将我提上堂去一顿拷打,说那土豪

    谋财害命,掳人勒赎、强抢民女、包娼包赌的事都是我做的,

    当堂将那土豪放了。后来牢头跟我说,原来那土豪送了一千

    两银子给县官,县官便把他的罪名都加在我身上。反正犯一

    条死罪是杀头,十条死罪也是杀头,这叫作两人作事一人当。

    我一听之下冤气冲天,在狱中大喊大叫,痛骂赃官,可是那

    又有甚么用?

    “过了几天,赃官又提堂再审,那土豪又是跟我并排跪着。

    我破口大骂:‘贼赃官,你贪赃枉法,日后不得好死!’那赃

    官笑嘻嘻的道:‘宋五,你不用这般火爆,本官已查得清清楚

    楚,你是冤枉的。那地痞非你所杀,全是该犯所为!’说着向

    那土豪一指,命衙役重重责打,又上夹棍,逼他招认杀那地

    痞,跟着便将我放了出来。这一下我可摸不着头脑了,那地

    痞明明是我所杀,怎地又去算在别人的帐上?”

    那少女听到这里,格的一声笑,说道:“这县官可真算得

    是胡涂透顶。”

    宋五道:“他才不胡涂呢。我回到家里,我老娘才跟我说,

    原来我判了死罪之后,我娘天天在街上痛哭,这天适逢神雕

    侠经过,问起原因。神雕侠再去一打听,明白了其中道理,他

    老人家说他有事在身,这当儿没空去跟这赃官算帐,他给了

    我娘二千两银子,将我买了出来。过了三个月,县中沸沸扬

    扬的传说,说县官大发脾气,气得呕血,原来有一晚被盗四

    千两银子。我知道定是神雕侠所为,不敢再在原籍居住了,便

    搬去江南临安府。过了一年多,有人跟我说,海边有一位断

    了臂的相公,带着一头大怪鸟,呆呆的望着海潮,一连数天

    都是如此。我连忙赶去,果然见到他老人家,这才能向他磕

    头道谢呢。”

    那少妇忽道:“你谢甚么?他付出二千两,收进四千两,

    还净赚二千两银子呢。这姓杨的岂肯做赔本之事?”那少女道:

    “姓杨的,神雕侠姓杨么?”那少妇说:“我不知道,我又没说

    他姓杨。”那少女道:“我明明听见你说的。”那少妇道:“定

    是你听错了。”

    那少女道:“好罢!我不跟你争,那位神雕侠就算赚了二

    千两银子,也必是用来救困济贫,他是个慷慨潇洒的大侠,难

    道还会自己贪图财物?”众人齐声喝彩,都道:“姑娘说得是!”

    那少女问道:“宋大叔,神雕侠望着大海干么?他在等人

    吗?”宋五摇头道:“这个我可不知道了,这种事我们是不敢

    问的。”

    那少女拿起两根木柴投在火里,望着火光由暗转红,轻

    轻的道:“那神雕侠虽然急人之难,解人之困,说不定他自己

    却有一件为难的心事呢?他为甚么要呆呆的望着海潮?”

    坐在西首角里的一个中年妇人突然说道:“小妇人有个表

    妹,有缘见过神雕侠,她也曾见神雕侠呆望大海,神色奇怪,

    因而亲口问过他。神雕侠说道:‘我的结发妻子在大海彼岸,

    不能相见。’”众人不约而同的“哦”了一声。

    那文秀少女道:“原来他有妻子的,不知道为甚么会在大

    海彼岸。他本领这样高强,干么不渡海去找她啊?”那中年妇

    人道:“我表妹也这般问过他。他说道:‘大海茫茫,不知到

    何处方能得见。’”那少女轻轻叹道:“我料想这样的人物,必

    是生具至性至情,果然不错。”又问:“你表妹生得很俊罢?她

    心中暗暗的喜欢神雕侠,是不是?”那美貌少妇喝道:“二妹,

    你又在异想天开啦!”

    那中年妇人道:“我表妹的相貌,原也可算是个美人。神

    雕侠救了她母亲,杀了他父亲。我表妹是不是暗中喜欢神雕

    侠,旁人可没法知道,现下她嫁了一个忠厚老实的庄稼人。神

    雕侠给了她一大笔钱,日子过得挺不错呢。”那少女道:“神

    雕侠救了她母亲,杀了他父亲,这事可真奇了。”

    那美貌少妇道:“这人脾气古怪得很,好起来救人性命,

    恶起来挥剑杀人。是啊,他从小便是这样。”那少女道:“他

    从小便是这样?你怎知道?”那少妇道:“我知道的。”

    那少女连连追问原因,那少妇总是不说。那少女道:“好,

    你不说便不说,我才不希罕听呢!反正你便说了,我也未必

    就信。”转头向那中年妇人道:“大嫂,把你表妹的事说给我

    听,好不好?”

    那妇人道:“好啊。我表妹和我是姑表姊妹,我二人年纪

    差了十七岁,她妈妈是我的姑母……”那少女笑道:“她爹爹

    便是你的姑丈了。”那妇人笑道:“你瞧,我啰里啰唆的,莫

    怪姑娘不耐烦了。我姑丈是河南人,那一年蒙古鞑子打到内

    黄,把我姑丈掳去了当奴隶。我姑母带了我表妹,沿路讨饭,

    从河南寻到山东,又从山东寻到山西,寻访我姑丈的下落。”

    小王将军叹道:“万里寻夫,那可是难得之极啊。”那妇人道:

    “只因我姑母和表妹容貌不错,在道上奔波加倍的不易。两人

    用污泥涂黑了脸,以免坏人见色起意……”

    那少女问道:“甚么见色起意?”火堆旁围坐的众人中倒

    有一半笑了起来。那美貌少妇愠道:“二妹,你不懂便别瞎说,

    大姑娘家,这不教人笑话吗?”那少女咕哝道:“我不懂才问

    啊,懂了还问甚么?”

    那中年妇人微笑道:“这些难听话,姑娘不懂才好。哦,

    我姑母和表妹足足寻了四年,皇天不负苦心人,终于在淮北

    寻到了姑丈,原来他是在一个蒙古千户手下为奴。那千户凶

    恶得紧,我姑母见到我姑丈之时,他刚给千户打折了一条左

    腿。我姑母自是万分心痛,求那千户释放回家。那千户哪肯

    答应,说道这奴才是用一百两银子买来的,除非有五百两银

    子来赎,否则宁可打死,也不能放。我姑母连五两银子也拿

    不出,哪里有五百两银子?左思右想,只得做起那不要脸的

    勾当,将自己和女儿都卖入了勾栏……”

    那少女又不懂了,只是适才一句问话惹起了许多人的哄

    笑,这时不敢再问,听那妇人续道:“这样过了数年,母女俩

    虽略有积蓄,但要贮足五百两银子,那谈何容易?幸好客人

    子弟们知道了她母女这番赎夫救父的苦心,给钱时往往多给

    了些。母女俩挨尽辛苦屈辱,这年大年晚,终于凑足了五百

    两银子。两人捧到千户的府中,交给了千户的帐房,心想一

    家人从此可以团聚,欢欢喜喜的过新年了。”

    那少女听到这里,也代那母女两人欢喜。却听那妇人说

    道:“那蒙古千户收了五百两银子,便叫姑丈出来,让他夫妻

    父女相见。我姑丈一家三口,向那千户磕头辞别。怎知道那

    千户见了我表妹,忽起歹心,说道:‘好,你们来赎这奴才,

    那是再好不过,五百两银子兑上来罢!’我姑母大吃一惊,五

    百两银子早已交给了千户的帐房收下,怎么还兑银子?那千

    户脸色一变,喝道:‘我是堂堂蒙古的千户老爷,难道还会混

    赖奴才们的银子?’我姑母又是害怕又是伤心,当下在厅堂上

    放声大哭起来。那千户道:‘也罢,今日大年夜晚,我便开恩

    让你们夫妻团聚,但怕这奴才一去不归,且把你们的闺女抵

    押在这里。’我姑母知他不怀好意,怎肯答应?那千户呼喝军

    健,将我姑丈姑母赶出府去。

    “我姑母舍不得女儿,在千户府前呼天抢地的号哭。众百

    姓明知她受了冤屈,但这淮北之地已不是我大宋所有,蒙古

    官兵杀个汉人便如践踏蝼蚁,有谁敢出来说句公道话?我姑

    丈却反而说道:‘千户老爷既然瞧上咱们闺女,那是旁人前生

    修不到的福份,你哭甚么?’原来他做奴才做得久了,竟是染

    上了一身奴才气。他接着问那五百两银子从何而来。我姑母

    初时不肯说,但被逼得紧了。终于说了出来。我姑丈大怒,说

    我姑母败坏名节,不守妇道,竟然自甘堕落,去做这般低贱

    之事,当即写了一纸休书,把我姑母休了。”众人齐声叹息,

    都说她姑母一生遭际实是不幸到了极处。

    那中年妇人道:“我姑母千辛万苦的熬了七八年,落得这

    等下场,实在不想活了,便到树林中解下腰带上了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