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襄轻轻叹了口气,说道:“我没你这般本领,纵

    有胆子,也是枉然。”杨过微笑不语,又折下两根五尺来长的

    树干,递给郭襄,说道:“缚在自己脚底下罢!”

    郭襄又惊又喜,将树枝牢牢缚在脚底。杨过道:“你身子

    前倾,脚下不可丝毫使力。”伸左手握住了她右手,轻喝:

    “别怕!”一提一拉,郭襄身不由主的跟着他滑入了潭中。初

    时心中惊慌,但滑出数丈后,只觉身子轻飘飘的有如御风而

    行,脚上全不着力,连叫:“当真好玩!”

    两人滑了一阵,杨过忽然奇道:“咦!”郭襄道:“怎么?”

    她微一凝神,足下稍重,左脚一沉,污泥没上了足背,她惊

    叫一声:“啊哟!”杨过一提将她拉起,说道:“记着,时刻移

    动,不得有瞬息之间在原地停留。”郭襄道:“是了!你瞧见

    了甚么?是九尾灵狐吗?”杨过道:“不是!那潭中好似有人

    居住。”郭襄大奇:“这地方怎住得人?”杨过道:“我也是不

    懂了。但这些柴草布置有异,并非天然之物。”

    这时两人离那些枯柴茅草更加近了,郭襄仔细瞧去,说

    道:“不错,乙木在东,丙火在南,戊土居中,北方却不是癸

    水,而是庚金之象。”

    她自幼听母亲谈论阴阳五行之变,也学了两三成。她与

    姊姊郭芙性格颇有差异,虽然豪爽,却不鲁莽,可比姊姊聪

    明得多。黄蓉常说:“你外公倘若见了你,定是喜欢到了心坎

    儿中去。”黄药师颇务医卜星相、琴棋书画以及兵法纵横诸般

    杂学,郭襄小小年纪,竟隐然有外祖之风,只是分心旁骛,武

    功进境便慢,同时异想天开,我行我素,行事往往出人意表,

    令郭靖、黄蓉头痛之极。她在家中有个外号,叫作“小东

    邪”。比如这次金钗换酒飨客,跟随一个素不相识的大头鬼去

    瞧神雕侠,又跟一个素不相识的神雕侠去捕捉灵狐,其大胆

    任性之处,与当年的黄蓉、郭芙均自不同。

    杨过听她道出柴草布置的方位,颇感诧异,问道:“你怎

    知道?是谁教你的?”郭襄笑道:“我是在书上瞧来的,也不

    知道说得对不对。但我瞧这潭中的布置也平平无奇,不见得

    是甚么了不起的高人。”

    杨过点头道:“嗯,但那人在污泥潭居住,竟不陷没,这

    可奇了。”于是朗声说道:“黑龙潭中的朋友,有客人来啦。”

    过了一会,潭中寂静无声。杨过再叫一遍,仍然无人应答。杨

    过道:“看来虽然有人堆柴布阵,却不住在此地,咱们过去瞧

    瞧。”向前滑出二十余丈,到了堆积柴草之处。

    郭襄忽觉脚下一实,似是踏到了硬地。杨过更早已察觉,

    笑道:“说来平平无奇,原来潭中有个小岛。”一句话刚完,突

    然眼前白影闪动,茅草中钻出两只小狐,却是一对九尾灵狐,

    一向东北,一向西南,疾奔而远。

    杨过叫道:“你站在这里别动!”腰间一挺,对着奔向东

    北的那头灵狐追了下去。这时他不用照顾郭襄,在雪泥之上

    展开轻功滑动,当真是疾如飞鸟。可是那灵狐奔得也真迅捷,

    一溜烟般折了回来,掠过郭襄的身前。突然风声微响,杨过

    急闪而至,衣袖挥出,堪堪要卷到灵狐,那灵狐猛地跃起,在

    空中翻了个筋斗,这么一来,杨过的衣袖便差了尺许,没有

    卷到。郭襄连叫:“可惜!”

    但见一人一狐在茫茫白雪上犹如风驰电掣般追逐,只把

    郭襄瞧得惊喜交集,不住口的叫嚷为杨过助威:“神雕侠,再

    快一点儿!小灵狐,你终于逃不了,不如投降了罢!”另一头

    灵狐东一钻,西一纵,时时奔近杨过身边。杨过知它故意来

    扰乱自己心神,只作不见,始终追逐第一头灵狐,要叫它跑

    得筋疲力竭。哪知这灵狐虽小,力道却长,自知今日面临大

    难,奋力狂奔,全无衰竭之象。

    杨过奔得兴发,脚下越来越快,见另一头灵狐为救同侣

    又奔过来打岔,笑骂:“小畜生,难道我便奈何你不得。”俯

    身抓起一团白雪,随手一捏,已然坚如石块,呼的一声掷出,

    正中那灵狐脑袋,当即翻身栽倒。杨过不欲伤它性命,是以

    出手甚轻,那灵狐在地下打了个滚,复又站定,奔入岛上的

    茅草丛中,再也不敢出来了。

    杨过若是如法炮制,立时便可将那头亡命而奔的灵狐击

    倒擒住,但他存心和它一赛脚力,说道:“小狐狸,我若用雪

    团打你,你死了也不心服。大丈夫光明正大,我若追你不上,

    那便饶你性命。”一口气提到胸间,身子向前,凌空飞扑,借

    着滑溜之势,竟已赶到灵狐之前,回身返手来捞。小灵狐大

    惊,向右飞窜。杨过早已有备,衣袖挥处,将灵狐卷入袖中,

    左手拿住它头颈提了起来,得意之下,不禁哈哈大笑。

    但笑声忽然中歇,只见那灵狐直挺挺的一动也不动,竟

    已死了。杨过心想:“糟糕,我袖子一卷之力使得太大,这小

    东西原来如此脆弱,但不知死狐狸的血是否能够治得史老三

    的内伤?”他提着死狐,滑到郭襄身边,说道:“这只狐狸死

    了,只怕不中用,咱们再捉那头活的。”说着将死狐往地下一

    掷。他生怕狐狸装死,虽将它掷出,衣袖后甩,只待它一动,

    立时挥出将之卷回,但那灵狐动也不动,显是死得透了。

    郭襄道:“这小狐狸生得倒也可爱,想是奔得累死了的。”

    提起一根枯柴,说道:“我去赶那头小狐出来,你在这里候着。”

    说着走前数步,将枯柴往草丛中打了下去。

    一下打落,待要提起再打第二下,说也奇怪,竟然提不

    起来,似乎被草丛中甚么野兽牢牢咬住了。郭襄“咦”的一

    声惊叫,用力一夺,柴枝反而脱手落入了草丛。

    跟着瑟的一响,草丛中钻出一个人来,一头白发,衣衫

    褴褛,却是个年老婆婆,恶狠狠的望着郭襄,举起柴枝,作

    势欲打。郭襄大惊,忙向后跃,退到杨过身旁。

    便在此时,地下那头死狐狸翻身跃起,窜入了那老妇的

    怀抱之中,一对小眼骨溜溜望着杨过,原来它毕竟是装死。

    杨过见这情景,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心想:“今日居然

    输给了一只小畜生,看来这对小狐还是这老婆婆养的。这人

    不知是谁,江湖上可没听人说起有这么一号人物。若是要那

    小狐,只怕尚有周折。”于是垂手唱喏,说道:“晚辈冒昧进

    谒,请前辈恕罪。”

    那老妇瞧了瞧两人脚下的树枝,脸上微有惊异之色,但

    这惊奇的神情一现即逝,挥手说道:“老妇人隐居僻地,不见

    外客,你们去罢!”话声阴恻恻的又尖又细,眉梢眼角之间隐

    隐有股戾气。

    杨过见这老妇容颜令人生怖,但眉目清秀,年轻时显是

    个美人,实在想不起这是何人,当下又施一礼,说道:“在下

    有一位朋友受了内伤,须九尾灵狐之血方能医治,伏望老前

    辈开恩赐予,救人一命,在下和敝友同感大德。”

    那老妇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嘿嘿!”良久不绝,但

    笑声中却充满着凄惨狠毒之意,笑了一阵,这才说道:“受了

    内伤,须得救他性命。好啊,为甚么我的孩儿受了内伤,旁

    人却死也不肯救他性命?”杨过悚然而惊,说道:“不知前辈

    的令郎受了甚么内伤?这时施救,还来得及么?”那老妇又是

    哈哈大笑,说道:“还来得及么?还来得及么?他死了几十年

    啦,尸骨都已化作了尘土,你说还来得及么?”

    杨过知她忆及往事,心情异常,不便多说甚么,只得说

    道:“我们昧然来此求这灵狐,原是不该,常言道无功不受禄,

    老前辈若有所命,只教在下力之所及,自当遵办。”

    那白发老妇眼珠骨溜溜一转,说道:“老妇人孤居泥塘,

    无亲无友,全仗这对灵狐为伴。你要拿去,那也可以,你便

    把这小姑娘留下,陪伴老妇人十年。”

    杨过眉头一皱,尚未回答,只听郭襄笑道:“这地方都是

    烂泥枯柴,有甚么好玩?我才不爱在这儿呢。你若嫌寂寞无

    聊,便请到我家去,住十年也好,二十年也好,我爹爹妈妈

    定对老前辈款以上宾之礼,岂不是好?”那老妇脸一沉,怒道:

    “你爹妈是甚么东西,便请得到我?”郭襄性子豁达大量,别

    人纵然莽撞失礼,她总是一笑便罢,极少生气。那老妇这句

    话重重得罪了郭靖、黄蓉,若是给郭芙听到了,立时便起风

    波,郭襄却只微笑着向杨过伸了伸舌头,不以为意。

    杨过觉得这小姑娘随和可亲,丝毫没替他招惹麻烦,向

    她略一点头,意示嘉许,转头向那老妇道:“前辈对这小妹妹

    赐垂青目,原是她难求的机缘,但她未得父母允可,自己未

    便作主……”

    那老妇厉声道:“她父母是谁?你是她甚么人?”杨过微

    一踌躇,对这两句话均感难以回答。郭襄已接口道:“我爹爹

    妈妈是乡下人,说来老前辈也不会知道。他……他么?他是

    我的……大哥哥!”说了眼望杨过。

    这时杨过双目也正瞧着她,两人眼光一触。杨过脸上戴

    着人皮面具,死板板、阴沉沉的不现喜怒之色,但眼光中却

    流露出亲近回护的暖意。郭襄心中一动,不禁想道:“倘若我

    真有这么一位大哥哥,他定会处处照顾我、帮着我,决不像

    姊姊那样,成日价便是啰唆骂人,这个不对,那个不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