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既然

    居了一个‘狂’字,便狂一下又有何妨?再说以你今日声名

    之盛、武功之强,难道还不胜过老顽童吗?”黄药师知道女儿

    故意不提周伯通,是要使他心痒难搔,于是索性挤他一挤。杨

    过也明白他父女的心意,和小龙女相视一笑,心想:“这个

    ‘狂’字,果然说得好。”

    周伯通道:“南帝、西毒都改了招牌,‘北丐’呢,那又

    改作甚么?”朱子柳道:“当今天下豪杰,提到郭兄时都称

    ‘郭大侠’而不名。他数十年来苦守襄阳,保境安民,如此任

    侠,决非古时朱家、郭解辈逞一时之勇所能及。我说称他为

    ‘北侠’,自当人人心服。”一灯大师、武三通等一齐鼓掌称善。

    黄药师道:“东邪、西狂、南僧、北侠,四个人都有了,

    中央那一位,该当由谁居之?”说着向周伯通望了一眼,续道:

    “杨夫人小龙女是古墓派唯一传人。想当年林朝英女侠武功卓

    绝,玉女素心剑法出神入化,纵然是重阳真人,见了她也忌

    惮三分。当时林女侠若来参与华山绝顶论剑之会,别说五绝

    之名定当改上一改,便是重阳真人那‘武功天下第一’的尊

    号,也未必便能到手。杨过的武艺出自他夫人传授,弟子尚

    且名列五绝,师父是更加不用说了。是以杨夫人可当中央之

    位。”小龙女微微一笑,道:“这个我是万万不敢当的。”黄药

    师道:“要不然便是蓉儿。她武功虽非极强,但足智多谋,机

    变百出,自来智胜于力,列她为五绝之一,那也甚当。”

    周伯通鼓掌笑道:“妙极,妙极!你甚么黄老邪、郭大侠,

    老实说我都不心服,只有黄蓉这女娃娃精灵古怪,老顽童见

    了她便缚手缚脚,动弹不得。将她列为五绝之一,真是再好

    也没有了。”

    各人听了,都是一怔,说到武功之强,黄药师、一灯等

    都自知尚逊周伯通三分,所以一直不提他的名字,只是和他

    开开玩笑,想逗得他发起急来,引为一乐。哪知道周伯通天

    真烂漫,胸中更无半点机心,虽然天性好武,却从无争雄扬

    名的念头,决没想到自己是否该算五绝之一。

    黄药师笑道:“老顽童啊老顽童,你当真了不起。我黄老

    邪对‘名’淡泊,一灯大师视‘名’为虚幻,只有你,却是

    心中空空荡荡,本来便不存‘名’之一念,可又比我们高出

    一筹了。东邪、西狂、南僧、北侠、中顽童,五绝之中,以

    你居首!”

    众人听了“东邪、西狂、南僧、北侠、中顽童”这十一

    个字,一齐喝彩,却又忍不住好笑。五绝之位已定,人人欢

    喜,当下四散在华山各处寻幽探胜。

    杨过指着玉女峰对小龙女道:“咱们学的是玉女剑法,这

    玉女峰不可不游。”小龙女道:“正是。”

    两人携手同上峰顶,见有小小一所庙宇,庙旁雕有一匹

    石马。那庙便是玉女祠,祠中大石上有一处深陷,凹处积水

    清碧。杨过当年来过华山,虽未上过玉女峰,却曾听洪七公

    说起山上各处胜迹,对小龙女道:“这是玉女的洗头盆,碧水

    终年不干。”小龙女道:“咱们到殿上拜拜玉女去。”

    走进殿中,只见玉女的神像容貌婉娈,风姿嫣然,依稀

    和古墓中祖师林朝英的画像有些相似。两人都吃了一惊。小

    龙女道:“难道这位女神便是咱们的师祖婆婆么?”杨过说道:

    “师祖婆婆当年行侠天下,有惠于人。有人念着她老人家的恩

    德,在这里立祠供奉,说不定也是有的。”小龙女点头道:

    “若是寻常仙姑,何以祠旁又有一匹石马?看来那是纪念师祖

    婆婆的那匹坐骑。”两人并肩在玉女像前拜倒,心意相通,一

    齐轻轻祷祝:“愿咱俩生生世世都结为夫妇。”

    忽听得身后脚步之声轻响,有人走进殿来。两人站起身

    来,见是郭襄。杨过喜道:“小妹子,你和咱们一起玩罢!”郭

    襄道:“好!”小龙女携着她手,三人走出殿来。

    经过石梁,到了一处高冈,见冈腰有个大潭。郭襄向潭

    里一望,只觉一股寒气从潭中直冒上来,不禁打个寒颤。这

    大潭望将下去深不见底,比之绝情谷中那深谷,却又截然不

    同。绝情谷的深谷云封雾锁,从上面看来,令人神驰想像,不

    知下面是何光景,这大潭却可极目纵视,只是越瞧越深,使

    人不期然而生怖畏。小龙女拉住她手,说道:“小心!”

    杨过道:“这个深潭据说直通黄河,是天下八大水府之一。

    唐时北方大旱,唐玄宗曾书下祷雨玉版,从这水府里投下去?”

    郭襄道:“这里直通黄河?那可奇了。”杨过笑道:“这也是故

    老相传而已,谁也没下去过,也不知真的通不通?”郭襄道:

    “唐玄宗投玉版时,杨贵妇是不是在他身边?后来下雨了没

    有?”杨过哈哈一笑,说道:“这个你可问倒我啦。看来老天

    爷爱下雨便下雨,不爱下便不下,未必便听皇帝老儿的话。”

    郭襄凝望深潭,幽幽的道:“嗯,便是贵为帝王,也未必能事

    事如意。”

    杨过心中一凛,暗道:“这孩子小小年纪,何以有这么多

    感慨?须得怎生想个法儿教她欢悦喜乐。”正欲寻语劝慰,小

    龙女突然“咦”的一声,轻声道:“瞧是谁来了?”

    杨过顺看她手指望去,只见山冈下有两人在长草丛中蛇

    行鼠伏般上来。这两人轻功甚高,走得又极隐蔽,显是生怕

    给人瞧见,但小龙女眼力异于常人,远远便已望见。杨过低

    声道:“这两人鬼鬼祟祟,武功却大是不弱,这会儿到华山来

    必有缘故,咱们且躲了起来,瞧他们作何勾当。”三人在大树

    岩石间隐身而待。

    过了好一会功夫,听得践草步石之声轻轻传上。这时天

    色渐晚,一轮新月已挂在大树之巅。郭襄靠在小龙女身旁,她

    对上来的两人全不关心,望着杨过的侧影,心中忽想:“若是

    我终身得能如此和大哥哥、龙姊姊相聚,此生再无他求。”但

    觉此时此情,心满意足,只盼时光便此停住,永不再流,但

    内心深处,却也知此事决不能够。

    小龙女在暮霭苍茫中瞧得清楚,但见郭襄长长的睫毛下

    泪光莹然,心想:“她神情有异,不知怀着甚么心事。我和过

    儿总得设法帮她办到,好教她欢喜。”

    只听得那两人上了峰顶,伏在一块大岩石之后。过了半

    晌,一人悄声道:“潇湘兄,这华山林深山密,到处可以藏身。

    咱们好好的躲上几日,算那秃驴神通如何广大,也未必能寻

    得到。待他到别地寻找,咱们再往西去。”

    杨过瞧不见二人身形,听口音是尹克西的说话,他口称

    “潇湘兄”,那么另一人便是潇湘子了,心想:“蒙古诸武士来

    我中土为虐,其中金轮法王、尼摩星、霍都等已然伏诛,达

    尔巴、马光佐作恶不深,只剩下潇湘子和尹克西这两个家伙。

    当日我饶了他们性命,但看来二人怙恶不悛,不知又在干甚

    么奸恶之事。”

    只听潇湘子阴恻恻的道:“尹兄且莫喜欢,这秃驴倘若寻

    咱们不着,定然守在山下孔道之处。咱们若是贸然下去,正

    好撞在他的手里。”尹克西道:“潇湘兄深谋远虑,此言不差,

    却不知有何高见。”潇湘子道:“我想这山上寺观甚多,咱们

    便拣一处荒僻的,不管住持是和尚还是道士,都下手宰了,占

    了寺观,便这么住下去不走啦。那秃驴决计想不到咱们会在

    山上穷年累月的停留。他再不死心,在山中搜寻数遍,在山

    下守候数月,也该去了。”尹克西喜道:“潇湘兄此计大妙。”

    他心中一欢喜,说话声音便响了一些。

    潇湘子忙道:“禁声!”尹克西歉然道:“嗯,我竟然是乐

    极忘形。”接着两人悄声低语。杨过再也听不清楚,暗暗奇怪:

    “这两人怕极了一个和尚,唯恐给他追上。这两个恶徒武功各

    有独到之处,方今除了黄岛主、一灯大师、郭伯伯等寥寥数

    位,极少有人是他们之敌,何况他二恶联手,更是厉害,不

    知那位高僧是谁,竟能令他们如此畏惧?又不知他何以苦苦

    追踪,非擒到这二人不可?”又想:“那潇湘子说要杀人占寺,

    打的尽是恶毒主意,这件事既然给我撞到了,怎能不管?”

    只听得远处郭芙扬声叫道:“杨大哥、杨大嫂、二妹……

    杨大哥、杨大嫂、二妹……吃饭啦……吃饭啦!”杨过回过头

    来,向小龙女和郭襄摇了摇手,叫她们别出声答应。过了半

    晌,郭芙不再呼唤。

    忽听得山腰里一人喝道:“借书不还的两位朋友,请现身

    相见!”这两句喝声只震得满山皆响,显是内力充沛之极,虽

    不威猛高昂,但功力之淳,竟是不弱于杨过的长啸。

    杨过一惊,心想:“世上竟尚有这样一位高手,我却不知!”

    他略略探身,往呼喝声传来处瞧去,月光下只见一道灰影迅

    捷无伦的奔上山来。过了一会,看清楚灰影中共有两人,一

    个灰袍僧,携着一个少年。潇尹二人缩身在长草丛中,连大

    气也不敢透一口、杨过见了那僧人的身形步法,暗暗称奇:

    “这人的轻功未必在龙儿和我之上,但手上拉了一少年,在这

    陡山峭壁之间居然健步如飞,内力之深厚,竟可和一灯大师、

    郭伯伯相匹敌。怎地江湖之上从未听人说起有这样一位人

    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