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弯下腰和他对视。

    “夕月!你一定有准备对吧!”

    我在阿治闪闪发亮的眼神里朝他伸出手,一把将他拉起来后, 带着他往之前准备的房间走。

    “阿治根本就没有好好注意里面有什么。”

    他偏过头吹了声口哨。

    “我只打开过挂着风衣和放着绷带的橱柜, 夕月准备得真齐全。”

    “想要我给你挑衣服可以直接一点。”

    “刷啦”一声, 我拉开最里面的衣橱门, 露出崭新的各色西装。

    男士礼服比起女士礼服来说, 花样本就不多,最明显的差别就是颜色了。

    深灰靛青亚麻纯白……

    阿治下意识的的拿起最里面的黑色。

    “不喜欢可以不穿。”

    阿治的手停留在半空。

    不经意的问我:“夕月准备穿什么颜色?”

    我思考了一下参加宴会的经历, “黑色吧,毕竟方便。”

    他的手继续伸向最里面。

    “不用那么惊讶, 我是讨厌黑色西装, 但这样最不显眼。”

    他当着我的面换衣服, 从最里层的白色衬衫开始, 毫不避讳的揭开扣子。

    同时眼神灼灼的看我。

    明明是阿治在脱衣服,我却感到难为情。

    阿治这样慢条斯理的动作使得整个空间变得很奇怪。

    有点热。

    我马上背过身去。

    “哎呀, 夕月, 用不着这么见外。虽然之前你把我赶走了,可我不介意你正大光明的看呀。”

    我听见拉链的声音。

    “这是礼貌。”

    我不为所动。

    “睡在一起这么多天,夕月什么都见过了吧。”

    我抿抿嘴,不予理会。

    “阿治好了没有。”

    “快啦!”

    我听见阿治披上外套, 转身看他。

    黑色西装唤醒了阿治身体里某种沉寂的气质。

    如果说平时穿着沙色风衣的阿治看起来轻佻戏谑,显得又机灵又可爱,完全想象不出眼前白皙俊秀的青年曾经属于黑暗。

    换上黑色的阿治,则是将自己的阴影面与衣着融为一体。

    他们是如此契合。

    特别是阿治收起笑容向我看过来的那一刻,让我不得不回忆起四年前的他。

    “所以说我讨厌穿黑色。”

    阿治瘪嘴抱怨道。

    我一下子回过神。

    也许是因为他的脸上笑意是那么真实,也许是因为这段时间的相处驱散了我内心深处某一部分的恍恍不安。

    我拿起一件墨绿色的条纹马甲扔给他。

    “实在不喜欢的话,穿上这个。”

    阿治依言把马甲穿在西装里面。

    整个人的气质陡然活泼了不少。

    阿治的眼神在装饰物陈放处扫过,他放弃了平时佩戴的波洛领带,拿起一条普通的黑色领带,满意的系在脖子上。

    “完美!”

    然后他把一对绿宝石袖扣递给我,“夕月那天戴这个吧!”

    “知道了。”

    那抹绿和阿治的马甲很是相称。

    我收下那对袖扣。

    第二天吃完午饭,鸣海桑特地过来将我们送到机场。

    “老板、太宰君。”

    鸣海桑懒洋洋的打招呼。

    “南桑!你真是个大好人!”

    阿治率先打开后座的门。

    “鸣海桑,麻烦你了。”

    我说完就跟着阿治坐到后面。

    鸣海桑毫不意外,他发动了汽车。

    “为老板服务。”

    到达横滨机场后,我们乘坐私人飞机到达东京。

    迹部家的私人机场距离迹部宅还有一定的距离。

    因此一下飞机,我就看见了山置桑等在一旁。

    山置桑是一位笑容和蔼的金发老爷子,他本人从外祖父当家时就已经在为迹部家服务,可以说是看着我和表兄长大的。

    “您怎么来了?”

    “晓少爷好不容易回来,老朽当然要亲自过来。”

    他笑眯眯的打量我和阿治。

    “阿治,这位是山置桑,是迹部宅的管家。山置桑,这是我的朋友太宰治,是一名非常优秀的侦探。”

    我为两人介绍道。

    “山置桑,很高兴认识您。”

    阿治一本正经的打招呼。

    “您好,太宰少爷。”

    山置桑为我们打开后座车门,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我拉着阿治坐上去,不知为何,一路上兴致勃勃的阿治变得异常沉稳,甚至和我保持了一种既亲密又独立的正常社交距离。

    一路上他居然正襟危坐。

    不可思议。

    “听说您今天回来,老爷和夫人立即从巴黎往回赶,不过要明天才能到达。”

    “他们还好吗?”

    “身体健康、心情愉悦。您要是能经常回家看望,他们想必会更好。”

    “我会多回来的。”

    山置桑笑褶更深,“景吾少爷也很开心,之前和伊丽莎白散步,一到时间就嘱咐老朽去接您。”

    山置桑透过后视镜悄悄打量阿治,“他们知道您带着朋友回来肯定更高兴。”

    我寻思不一定,一想到阿治和表兄见面的场景,心虚和尴尬不受控制从心底涌出,险些维持不住笑容。

    倒是阿治一本正经的回答:“能和夕月的家人见面是我的荣幸。”

    山置桑眉目愈发慈祥,“您真客气。”

    车子径直驶入迹部宅。

    迹部宅是一栋典型的欧式新古典主义建筑,在周围居民口中,有迹部白金汉宫之称。它的主体建筑分为三层,主要由巴斯石灰岩、大理石、青金石建成。正面是喷泉广场,背面则是面积可观的私人花园和马场。

    车子开过林荫路。

    一到正门,就能看见我那位华丽得毫无死角的表兄,穿着舒适而不失格调的丝质衬衫坐在走廊下。

    那雕饰精美的红木桌椅一看就是临时从家里搬出来的。

    他一边喝着沏好的红茶,一边气定神闲的翻看手里的希腊原文书。

    我们下车以后,表兄挑了挑眉,站起来打了个响指,身边的佣人立即有条不紊的把家什搬走。

    “晓,你终于记得回来了。”

    我上前和表兄拥抱。

    “不用说得我好像一个不孝子啊。”

    退开后表兄神情莫测的看向阿治,“太宰君?”

    阿治主动上前一步。

    “迹部桑,您好。”

    “迹部景吾,幸会。”

    他们握了一下手。

    “表兄,阿治来自横滨的武装侦探社,这次的宴会就拜托他了。”

    往门内走时,我向表兄介绍。

    “哦?”

    达到二楼的会客厅,表兄停下脚步。

    “这次铃木家邀请了沉睡的小五郎。”

    他单手轻点着泪痣,在评估阿治的能力。

    “我需要和这位先生单独谈一谈。”

    虽然表兄的要求很有道理,但思及表兄看待阿治的眼神,我眉头一跳。

    “放心,我不会吃人。”表兄毫无诚意的安慰我一句,随即朝阿治抬眸,“如何?太宰君。”

    话里是不容拒绝的笃定。

    阿治毫不怯场,非常有风度的回答,“我的荣幸,迹部桑。”

    阿治和表兄往书房去了。

    我坐在沙发上,周围明明是熟悉的环境,我心中竟然有一种懵懂陌生的不安,以至于我不停的变换姿势。

    一会儿将双手置于腿上,一会儿单手支着下巴,一会儿又忍不住在沙发上轻轻敲击。

    阿治和表兄究竟会聊些什么呢?虽然告诉阿治不用担心,但他看上去很是郑重,弄得我也莫名在意起来。

    “您不用多虑。”

    山置桑递给我一杯温热的牛奶。

    “景吾少爷只是想多了解您的朋友。”

    他勾起一抹回忆的笑,“您现在看起来和以前很不一样,倒让我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的葵小姐。”

    “是吗?”

    我没想到山置桑会提起我的母亲。

    “那时候的葵小姐刚同您的父亲相识,每天欢快的像一只百灵鸟,整个迹部宅充满了她的欢声笑语。”

    “母亲就是那样的人。”

    我记忆中的母亲是一位开朗豁达的女性,哪怕疾病击毁了她孱弱的身体,也没能击败她坚韧的心灵。

    山置桑摇摇头:“不一样。”

    他目光悠远,“没有遇见您的父亲之前,善良的葵小姐像是玛利亚在人间的化身,她其实不怎么喜欢说话,更愿意一个人呆在家里。当时的老爷夫人,也就是您的外祖父外祖母,可是担心得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