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到自己在说:穆家不会造反的!

    随后脸上便是火辣辣的疼痛,她捂着侧脸,看着眼前这个她过去十几年从未违抗过的父亲,这短短一月,她却因为穆清三翻四次地激起他的怒火。

    看着谢恒停留在空中的手掌,她嘴角扬起讽刺的弧度:爹爹不是一向和穆家交好吗?怎么如今也和旁人一样,对穆家再三避让了?

    谢恒冷哼一声,双眼布满了狠意:那等乱臣贼子,我怎能和他们同流合污。

    乱臣贼子?她笑了起来,声音有些痴狂,爹爹明知道他们不是。

    休得胡言!谢恒背过身,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你只需记得,莫要再去招惹穆家,免得引火上身。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吩咐下人锁了门,不许让她出来。

    她终于失了浑身的力气,虚脱地滑落在地上,泪水顺着脸颊流到嘴角,咸而苦涩。

    等她再踏出谢府时,得知的却是穆家因造反罪名,满门抄斩的消息。

    穆家全府上下,一百多口人,没有一个活口,短短几日,京中的空气都带着杀戮的气味。

    那个年幼时就与她总在一起的少年,那个带着她偷偷出去骑马游玩的少年,那个拉着她一起偷偷喝桂花酿的少年,那个每次练完剑会过来温柔地摸着她头的少年,那个说过将来要娶她的少年,她的穆清哥哥,不见了。

    京城变了,没有穆清了。

    她不知那晚是如何入睡的。接连几日,她都陷在梦魔里,梦到穆清牵着她的手笑,转眼间,少年眼里一片死气,白衣被血水浸透,变成了惨怖的红色。

    每日睁开眼,脸上都是冰凉的泪水。

    她不死心地一遍遍打听,得到的消息都如出一辙。

    穆清死了,不会回来了。

    谢恒让她不要再谈及穆家的消息,身边的人也如禁了口一般,关于穆家的事,一个字也不会提。

    她一遍遍地麻醉自己,不肯舍弃穆清还活着的念想,只是时间长了,她便也恍惚起来,那个白衣少年,似乎永远地留在了梦境中,再也不会伸出手来让她牵了。

    她静心读书,弹琴作画,如过往一般,只是话少了许多,笑也少了许多。

    她一度觉得自己不是在活着了。

    只有夜晚,她从梦中惊醒,想到梦中那张清秀的脸,摸着不停跳动的胸口,才会感受到自己的存在,随后便陷入漫无边际的荒凉中。

    一切停止在她在酒楼下的无意一瞥中。

    五年了,她有五年没有见到这幅面孔了,她在梦里想了五年,想得万蚁噬心,却始终也触碰不到的那张脸。

    太像了。

    只是比梦中的少年多了几分硬朗,五官更加锐利了一些。

    那人着一袭黑衣,坐在窗边饮酒,眉眼间具是笑意,浑身却散发着与神色不同的气质。

    冷。

    唯有这一点,不像穆清。

    记忆中的穆清,笑起来是温柔的,她每每一看到他笑,就觉得周遭的空气都暖了起来。

    她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走了上去,出现在那人面前。

    她听到自己说:这位公子好生眼熟,我们可是在哪里见过?

    那人抬起头来看她,短暂的愣神过后,眉眼上挑,笑道:我倒是不曾见过姑娘。

    公子可知,她看着他的脸,目光一点点划过,你像极了一位我的故人。

    那人笑了两声,低下头饮尽杯中的酒,抬起头来看她:姑娘可要喝一杯?

    敢问公子姓名?

    俞风。

    傍晚,她躺在床上,俞风的脸始终在她脑中萦绕不去,和记忆里穆清的脸不时重合在一起。

    她辗转难眠,起身到院落中散步,就看到院墙上一道黑影,那人一笑,她便认了出来。

    她却是一点儿也不害怕,一看到这张脸,她就什么都不想管了。

    她抬头冲他笑道:你怎会在这儿?

    睡不着,想叫姑娘去喝酒。他蹲在院墙上,一条腿支着手臂,姑娘可否赏脸?

    她笑道:可是我出不去。

    这有何难?俞风不在意地笑笑,伸出了手:我带你出去。

    鬼使神差的,她伸出了手,被对方带到了怀里,她却不觉别扭,任由对方一手环抱着跳下了院墙。

    俞风带她去了山间的小凉亭,夜晚吹着凉风,她看着石桌上的桂花酿,笑道: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这酒?

    俞风拿过一坛开了封:要请姑娘喝酒,自然要先打听好姑娘的喜好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