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 云安只能听见自己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 恍如盖过了天地间所有的声音。

    他紧张得额头上都是细密的汗, 脚步和拿着蜡烛铜镜的双手却都很稳,他还记得乔妗说过, 会有东西趁机在黑暗中想要吹熄玩家手中的蜡烛, 所以云安也分了一丝余光给另一只手的蜡烛。

    突然, 一阵风刮过,云安下意识的停住了脚步,喉结微动,呼吸在这一刻仿佛都停止了。

    他紧张得一动都不敢动,眼睛的余光死死的盯住了蜡烛,还好,那烛火只是微微摇曳了一下还是坚强的稳住了,没有熄灭。

    也正是因为出现了这样一个小插曲,云安忽视了铜镜里微微的变动。

    那阵风仿佛真的只是一阵风吹过,云安又警惕的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确认了四周没有任何异样这才抬起脚步继续上楼。

    时间在此刻被拉得无限长,他不敢图快,只为求稳,每一步都踏踏实实的落在了台阶上才敢继续下一步。

    蜡烛的光芒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源,云安小心翼翼的护着,直到他走了一步又一步,如同沙漠里独自行走的人,入目见不到终点,云安这才动了心思。

    他试着联系了系统,没有任何反应。

    轻轻蹙起眉头,这代表他已经进入了鬼怪的势力范围内,接下来生死有命,系统不能插手。

    可至今楼梯上没有出现任何意外,就连那阵突如其来的风也没有真正吹灭云安手中的蜡烛,对方想做什么?总不可能是靠着鬼打墙把自己困在楼梯上。

    就在这时,云安终于发现了一丝不对劲。

    铜镜里的自己似乎越来越模糊了,面对危险的直觉发作,云安的心开始狂跳,他舔了舔干涩的唇,停在了楼梯上,慢慢的举起了手中的蜡烛,朝着铜镜的方向靠近。

    之前他就怀疑过铜镜或许会出现问题,但那时乔妗一口咬定铜镜没有问题,这件事才不了了之。

    现在看来,当时他的怀疑没有错,蜡烛和铜镜,两个都是上楼必带的东西,怎么会只有蜡烛出现问题呢?

    微弱的烛光在黑暗中摇摇欲坠,似乎随时会熄灭,云安死死咬着唇,眼睛瞪得大大的,或许揭开铜镜的秘密就能知晓乔妗的叛变之谜。

    暖黄色的烛光照亮了刻着质朴花纹的铜镜,粗糙的镜面里云安看见了自己因恐惧而稍显严肃的脸,还有他身后突然冒出来的一张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脸,那张脸泛着青白色,嘴角勾起了诡异的弧度,似乎下一秒就要侧头一口咬在云安的脖颈。

    仿佛坠入冰窟,云安全身发冷,全身微微颤抖,大脑在这一刻短暂的陷入了空白。

    而那张紧贴着云安的脸似乎也意识到了云安瞧见了自己,它对着镜子眨了眨眼睛,嘴角的弧度越扩越大,然后突然出其不意的对着云安的头狠狠的咬了下来。

    通过铜镜见到这一幕的云安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他猛然回头,要将贴在自己身后的脑袋扯下来,却发现自己身后空无一人。

    就在这时,铜镜里的情形再次发生了变化,云安的身后从出现一张与他长得一模一样的脸变成了出现了一个与他完全一样的人,就站在他的身边。

    下一秒,还来不及反应,铜镜里骤然伸出了一双青白色的手,紧紧的掐住了云安的喉咙。

    铜镜掉落在地,云安也被铜镜里的手拉得跌倒在地。

    那双手如钢筋铁骨般死死的掐着云安,云安剧烈的挣扎着,却没有丝毫用处,他像一朵即将凋零的花,眼角渗出一滴泪。

    而铜镜里的那双手连接着胳膊,再然后是肩膀,对方用了很大的力气,要将云安塞到铜镜里去。

    在生死攸关的这一瞬间,云安什么都懂了,乔妗的叛变,任务里的鬼,他们错了,错得很离谱。

    在即将触碰到镜子的那一瞬间,云安死死咬着唇,他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死去,他胡乱的将蜡烛放到另一级台阶上,空出来的手握住了琥珀项链,在他即将呼唤花的那一瞬间,琥珀项链触碰到了想要杀死云安的“云安”。

    琥珀项链血色光芒大放,掐住云安脖子的两只胳膊慢慢消融,云安甚至都能听到镜子那头传出了尖锐的惨叫声。

    下一秒,一切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被云安放在台阶上的蜡烛还在散发着微光,铜镜掉落在一旁,云安趴在台阶上,咳得声嘶力竭,脸色通红,浑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那般。

    缓了好一会儿,云安才慢慢站起身来,他拿了蜡烛,心脏依旧紧张得狂跳,他低着头看着那铜镜,犹豫了片刻,才低下身子,谨慎的用蜡烛靠近,没让自己出现在镜子的照射范围内。

    在烛光的照耀下,可以很清晰的看见铜镜的镜面出现了四分五裂的裂痕。

    这镜子,废了。

    云安惊魂未定的站在原地休整了好几秒,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他拿起这面已经没有什么用的镜子,下了楼。

    秦博和苏栀在楼梯口焦急的等待着,秦博拖着笨重的身子走来走去,走得苏栀都烦了。

    古堡的黑夜格外漆黑,稍稍隔开点距离就看不见人影,从苏栀的角度来看她就只能看见一点火光在黑暗里飘来飘去,格外渗人。

    也正因如此,黑暗里一点火光都能看得格外清晰,哪怕那火光微弱,只要出现,就必然能看见。

    可是云安上去没多久,那火光就熄灭了。

    苏栀估算了下时间,他与秦博已经等候了半个小时左右,三楼向四楼的台阶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正常行走两分钟左右就能到四楼,就算是在黑暗中需要谨慎些,也不至于花了半小时。

    虽然苏栀没有说出口,但她想秦博和她的想法都一样,那就是云安出事了。

    “怎么还没下来。”秦博急得心脏都到了嗓子眼,嘴里一直念念有词,苏栀刚要开口,就耳尖的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再然后,蜡烛的烛光突兀的出现在两人的视野当中,没过多久,云安便下楼活生生的站在了他们面前。

    “云安!云安,你下来了,你没事吧?受伤了吗?怎么回事?怎么这么久都没下来,我们在下面等得都快急死了。”秦博一开口就问了好多个问题。

    云安面露疲色,一时之间没有开口。

    还是苏栀发现云安的不对劲,他脖子上有伤,瞧着像是勒痕,又这样久才下来,肯定是在上楼的时候出了事。

    “你在楼梯上遇到了什么?”苏栀询问道,“见到鬼么?”

    云安点点头,又摇了摇头,在下楼的时候他在心底已经把事情的前因后果捋通顺了,是他们大意轻敌了。

    “镜子碎了。”云安拿出了铜镜,“一切皆因它起。”

    云安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勒痕,说出了刚才在楼梯上发生的事情。

    秦博听得瞪大了眼睛,他现在才明白当时他逃过了多大一劫,如果当时他没有和瑞尔做交易,恐怕早就死在了楼梯上。

    苏栀则是眉头紧皱。

    “你在铜镜里看到了你的身后出现了一张与你长得一模一样的脸,然后你回头去看却没有看见任何东西。”苏栀询问道:“会不会是因为那张脸贴在你的背后了?你转身就瞧不见了?”

    云安摇了摇头,他并不觉得是这样。

    “不管是乔妗还是秦博,他们拿着铜镜上楼的时候,瑞尔都强调过一点,那就是眼睛要注视着铜镜,不能移开眼神。”云安道,“我猜测铜镜里的那张脸,甚至是……那个人它只存在与铜镜之中,而我们在铜镜里看到自己身后出现了这样诡异的一幕,且它要伤害我们,肯定会下意识的想要躲避或者是攻击,这时候视线移开,就被对方找到了机会。”

    “身后出现的脸是虚的,铜镜里伸出的手才是实的。”云安道。

    他心中涌出了阵阵后怕,今日凶险得很,若是没有花留下来的琥珀项链,他恐怕真的会死在这楼梯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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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6章 玛丽古堡

    云安还有些魂不守舍, 漂亮的脸惨白惨白的,站在原地许久都没有说话和动作。

    秦博和苏栀也没有打扰云安,说实话他们自己脑子里也是乱糟糟的,云安带来的消息震惊了他们, 也推翻了他们之前预想的计划。

    “如果说镜子照射出来的鬼是假的, 镜子里的鬼才是真的, 那么乔妗岂不是……岂不是……”秦博说着说着就打了个冷颤。

    玩家们上楼时, 要求眼睛要盯住铜镜,不能移开视线, 但势必就会从镜子里看到云安方才看见的那一幕,有鬼从自己的身后紧贴着自己, 一般人很难保持镇定, 一旦实现离开了镜子, 就会给镜子里的“自己”可乘之机。

    而在楼梯上那所谓的紧贴自己的鬼怪都是假的, 目的就是为了让玩家移开视线。

    “镜子里的鬼的最终目的就是要替代我们。”云安沉声严肃道。

    他现在都还记得那一刻濒临死亡的感觉,镜子里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伸出双手紧紧掐住自己的脖子, 那冰冷的触感,青白的肌肤, 像吐着信子的毒蛇紧紧缠绕在身上, 云安回想都心有余悸。

    如果不是花留下来的琥珀项链在关键时刻击退了镜鬼, 恐怕自己会被拉入镜中,那镜鬼从镜子里出来, 摇身一变就能变成自己。

    极大可能秦博、苏栀都不会发现自己已死, 将镜鬼当成了自己,那几乎就是团灭的结局。

    “乔妗大抵也是这样……”苏栀看了秦博一眼, 肯定了他的猜测。

    在乔妗去面见国王的那一晚, 她上了楼梯, 或许是有风吹过差点吹熄了她的蜡烛,又或者是瑞尔故意为之,让乔妗将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蜡烛上,镜子里鬼慢慢现身,在猛然的惊吓后,哪怕视线只有一瞬间离开镜子,也会被镜鬼抓住机会。

    真正的乔妗早就死在了进入副本的第三个晚上,将她取而代之的是与她长得一模一样的镜鬼,她冒充人类混在玩家当中,左右了徐川泊的种种决定,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中,而玩家们还毫不知情。

    若非云安今天走了这一道楼梯,恐怕他们最多也只会以为是乔妗叛变了。

    可没想到并非叛变,现在的乔妗本就不是人,是鬼,她与瑞尔是站在同一条战线的,所以她身上的原罪影响越来越少。

    三人都沉默了,在这盛夏的夜晚,每个人都觉得格外的凉。

    b+级别的副本难度,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狠狠的打了他们的脸。

    “那,那现在怎么办?”秦博颤抖着声音问道,“我们要揭穿乔妗的身份,杀了她吗?”

    “鬼是谁?”苏栀突然提了一个看似无厘头的问题,秦博下意识回答道:“不是瑞尔吗?”

    可是话说出口秦博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对,在知道现在的乔妗是镜鬼之前,他们都坚定的认为瑞尔就是任务里的鬼,可现在的乔妗是镜鬼,那么任务当中的鬼指的是瑞尔还是乔妗?

    云安没说话,事实上他也不确定。

    “我之前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就是瑞尔为什么要引诱我们杀掉国王,然后迅速在伊格尔公爵的身体里复活,这样简单粗暴的暴露自己的身份。”云安分析道:“现在看来应该是故意误导我们。”

    如果国王没有马上死,伊格尔公爵没有立刻复活,或许云安和徐川泊在国王和花两人身上找不到入手点后会将视线转移到其他地方,乔妗的身份很难想象但绝对不是万无一失的。

    瑞尔此举更像是转移玩家们的注意力,让乔妗隐身。

    “你更倾向于是乔妗?”苏栀道,就连秦博都听出了云安的意向。

    云安点点头,想了想又补充道:“但我无法完全确认,因为我总觉得还有一些细节说不通。”

    秦博已然是无法思考的状态了,一个晚上的时间,事情就来了巨大反转,那个害死玩家的瑞尔居然不是鬼,他们的同伴早就死了,如今跟在他们身边的是镜鬼,它才是真正的鬼,可现在云安还说不确定。

    苏栀皱着眉,仔细回想了一番,询问道:“还有哪些细节说不通?”

    云安摇了摇头,他也说不清楚,或者说是一时之间没有办法马上提取相关记忆,“让我再想想吧。”

    “至于乔妗,先不要打草惊蛇,让她知道我们知道了。”云安道。

    “可是镜子碎了。”秦博看向了那面古朴的铜镜,镜面出现了四分五裂的裂痕,显然已经是无法再使用的程度,“他们不会发现吗?”

    “发现了也没办法。”云安叹了口气,事情发展到现在,随着秦博的肚子越来越大,已经到了临盆状态的大小,他们已经到了图穷匕见的地步,“说不定明天早上它又复原了呢。”云安还说了个冷笑话。

    “对了,乔妗身份这件事最好只有我们三人知道,我的想法是不要告诉徐川泊。”云安坦然道。

    苏栀和秦博没有一丝犹豫的点了点头,以徐川泊现在这副被暴怒情绪裹挟的状态和他对乔妗言听计从的态度,告诉他才会大事不妙。

    “明天白天在花园婚礼举行之前我还想再来这楼梯一趟,最后确定一点事情。”云安用眼神询问,苏栀点了点头道:“我和你一起。”秦博也连忙举手。

    确定好了明天的计划后云安、苏栀和秦博三人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云安躺在床上,握着那琥珀项链,情不自禁的低头吻了吻带着温度的琥珀,眼神柔软,像一只窝在巢穴里孤独的等待着爱人归来的小动物,“花,你又救了我一回,你去了哪里?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在确认花离开了古堡后,云安就和系统确定过了,花其实并没有一直待在这个副本里,更准确的说他一直在这个副本里进进出出,应当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可是却一点口风都没有泄露给云安。

    他给这个项链给自己,大概也是怕真的发生了什么事情,没有办法及时赶回来吧,云安的眼神稍显落落寞。

    系统有点为云安难受,但不等他劝解,云安自己就强行打起了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