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古骧注目一看,只见写的是:“问卿底事恁思悴?

    玉容惨白香肩碎,何物大猖狂,金刚无恙未?

    我已病恹恹,从今后,又添一段关怀,一段相思滋味!“

    方古骧看完想笑,却不好意思笑出声来,只得强自忍耐!

    因为“问卿底事恁思悴,玉容惨白香肩碎”二语,显然是指肩头尚有包扎,代表伤势未愈的“粉黛金刚”诸葛兰。

    “我已病恹恹”一语,又与猜测中的“病金刚”焦健,身份相合。

    然则,末后的“从今后,又添一段关怀,一段相思滋味”

    之意,岂非成了白发恋红颜,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吗?

    方古骧虽然不好意思失笑,在他以为诸葛兰看后,定将羞恼交进,勃然大怒!

    谁知诸葛兰竟颇为平静,只是指着壁上,向方古骧问道:“方老人家,这‘香肩碎’,暨‘金刚无恙未’的字样,好像指的是我?”

    方古骧道:“大概不错!”

    诸葛兰语音仍颇平和,并未动怒,微扬秀眉,缓缓说道:“留书人又是谁呢?”

    方古骧笑道:“我们原本猜是‘病金刚’焦健,如今又见了这‘我已病恹恹’之语,多半……”

    话方至此,诸葛兰接口说道:“多半不是焦健!”

    她这句话儿,说得相当肯定,仿佛是握有什么有力证据?

    方古骧一怔,目注诸葛兰道:“诸葛姑娘,怎见得这骑青驴的灰衣老叟,不是‘病金刚’呢?”

    诸葛兰应声答道:“我如今虽已恢复本名,却仍是男装,并未显露女孩儿家身份,‘病金刚’焦健与我陌不相识,路上相逢,遥遥一面,怎知我易钗而弁,留词中的‘卿’‘玉容’‘香肩’等字样,却是从何而来?”

    方古骧“哎呀”一声,连连点头地,向诸葛兰赞美说道:“诸葛姑娘真够细心,我就没有想到这些蹊跷之上?”

    直到此处,诸葛兰方冷笑一声,目中微闪神光,剔眉说道:“故而从表面看来,对方似乎是癞蛤蟆……”

    语音一顿,觉得把自己比作“天鹅肉”,也有不妥,遂改口续道:“表面看来,对方是意存轻狂,实则其中尚露了一些蛛丝马迹!”

    方古骧问道:“诸葛姑娘认为,这灰衣老叟,不是‘病金刚’焦健,却是谁呢?”

    诸葛兰道:“究竟是谁?此刻虽难断言,但必是认识我的熟人,却可断定!”

    方古骧想了一想,点头说道:“不错,这人必定是诸葛姑娘的熟人,否则,他决不可能一眼便看出你易钗为弁!但……”

    诸葛兰道:“方老人家,你为何言有未尽?”

    方古骧双眉微蹙,缓缓说道:“但据我想来,知道诸葛姑娘的底细之人,仿佛甚少,除了我们几个自己人外,连伏五娘,伏少陵母子,和申屠豹、孙一尘等老怪,都以为你是少侠朱楠……”

    诸葛兰点头接道:“我也觉得这是一桩绝大疑点,可惜仅凭忖度,无法解释……”

    语音略顿,目中神光微闪,向方古骧双扬秀眉,朗声叫道:“故而,前途若再相逢,我非设法揭开这疑幕不可,方老人家,你不许偷懒,或加以阻挠,要旁敲侧击地帮帮我呢!”

    方古骧笑道:“诸葛姑娘说哪里话来?我当然会帮你忙,但你也必须忍耐冷静,千万莫忘了自己的肩头伤势,而贸然动手!”

    诸葛兰连连点头,两人信步而行,继续向前走去。

    走上一片山坡,诸葛兰突然止步,遥指前方,冷笑叫道:“方老人家请看,在那里了!”

    方古骧循着诸葛兰的手指看去,只见面前这段路径,是盘旋下山,在山脚一家酒帘儿迎风招展的小村店前,正拴着那头矫健青驴。

    他见了这种情形,“呵呵”笑道:“这就好办,我们也去喝酒,在酒肆中见机行事便了!”

    诸葛兰双眉一剔,转身便行。

    由他们立足之处,距离山脚酒肆,虽然不远,但因山径曲折,必须盘旋下峰,也有一段路程。

    第九章 五大鬼使

    诸葛兰本想施展轻功,在悬岩峭壁间,飞驰而下,因见当地有不少行商,暨耕作农人,为免惊世骇俗,只好仍循那曲折迂回的山径行走。

    他们经过一重转折,到了山崖侧面,自然便看不见山脚酒肆。

    等重行转到正面,诸葛兰目光一注,顿足失声说道:“方老人家,这厮怎么这样滑溜?难道他竟发现我们也赶来了吗?”

    原来这就片刻之间,山脚酒肆门口所拴的那头青色健驴,竟已失去踪迹!

    青驴既逝,显然那神秘骑驴老人,定也骑驴驰去,不再在酒肆之内。

    方古骧笑道:“这厮虽走,我们仍不妨再到酒肆之中坐坐,或许可以从那些南来北往的酒客口中,获得有关司马玠老弟被掳往苗疆的珍贵消息?”

    诸葛兰微笑说道:“方人家大概是酒瘾发作,想去畅饮几杯,只恐怕这种山野店家的浊酒村醪,难满尊意的呢!”

    方古骧怪笑道:“诸葛姑娘,你这话就外行了,好酒不一定要通都大邑才有,有时山野人家的自酿陈酒,反而别具风味!”

    说话之间,两人脚下加快,业已到了店前,走入那酒肆之内。

    肆中只有七八张桌儿,倒有四五位酒客,生意还颇不算坏。

    方古骧等,随意选了一张空桌坐下,店家过来,正待擦拭桌上的剩饭酒渍,诸葛兰忽然伸手拦住,扬眉问道:“店家,方才坐在这张桌儿上吃酒的,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店家答道:“是位骑青驴,穿灰衣的老人家,相公问此则甚?”

    诸葛兰挥手说道:“你先去整顿酒莱,这桌儿待会再擦。”

    店家唯唯而去,诸葛兰脸色一变,伸手指着桌上,向方古骧低声叫道:“方老人家请看,这算不算得怪事?”

    方古骧略一偏头,迎着光亮看去,只见桌上用酒渍写着五个半“绝”字。

    桌上有酒渍写字,并不算奇,但写的是“绝”字,就未免有点奇异?

    尤其是一连写了五个半“绝”字,便成了奇异透顶!

    因为目前所见,竟与闻人善医寓之中的所见,完全相同!

    诸葛兰等方古骧看清桌上字迹,立即加以拂乱,发话问道:“方老人家,你对于这件事儿,有何看法?”

    方古骧也深感迷惑地,皱眉说道:“这……这……这似乎不可能是偶然巧合?”

    诸葛兰道:“当然不可能是巧合,否则便巧得离了谱了!

    我要向老人家请教的是,对于这桩绝非巧合,而太以巧合的事儿,应该怎样解释?“

    方古骧双睛微阉,苦苦思索。

    诸葛兰不敢扰乱他的思路,也自独坐一旁,默默忖度。

    这时,店家已把酒菜送了上来,果然酒香扑鼻,菜则是一盘白煮牛肉,一盘卤蛋,和半只烧鸡,在这山野小店之中,已算相当难得。

    方古骧似乎馋涎欲滴一张双目,向诸葛兰“呵呵”笑道:“我们先喝酒吧,一时之间,委实空白想得头昏脑胀,依然茫无所获!”

    诸葛兰道:“好,常言说得好,不单‘一醉解千愁’,并能‘三杯通大道’,尤其老人家是出了名的‘醉金刚’,也许要在酒意醺醺之下,才会有甚精辟独到的高明看法!”

    方古骧微微一笑,一连饮了三杯,方咂咂嘴唇,向诸葛兰笑道:“诸葛姑娘,你尝尝看,这种山野小店的自酿村醪,味道相当厚呢!”

    诸葛兰举杯就唇,饮了一口,目注方古骧,微笑叫道:“方老人家,你已连饮三杯,可曾通甚大道?”

    方古骧笑嘻嘻地答道:“据我想来,只有一种可能……”

    话犹未了,诸葛兰便失惊接道:“酒一入口,看法立有,方老人家,看来你这位‘醉金刚’,真所谓‘不可一刻无杜康’呢!”

    方古骧继续笑道:“这种可能就是我们去往闻人善医寓之际,那‘病金刚’焦健,适逢其会地,也在该处!”

    诸葛兰道:“我们曾经搜索……”

    方古骧道:“我们只是搜索‘玉金刚’司马玠老弟的下落,和下辣手的对方,可曾留下什么足够追究线索,并未注意其他,何况‘病金刚’焦健又有一身绝世武功,一个有心,一个无心之下,是颇不容易被我们发现的呢厂诸葛兰又饮了一口酒儿说道:”方老人家,请继续说将下去。“

    方古骧斟满酒儿,干了一杯,挟块牛肉,边自大嚼,边自笑道:“若是这种情形,‘病金刚’焦健自然也看见了闻人善医案之上,所留书的五个半‘绝’字,如今遂故意用酒渍留书,对我们加以戏弄!”

    诸葛兰秀眉略蹙,沉吟说道:“这种说法,虽可勉强解释……”

    方古骧怪笑接道:“不单对于五个半‘绝’字之事,可以勉强解释,连对于他知晓诸葛姑娘真实身份之事,也可勉强解释!”

    诸葛兰想了一想,点头说道:“不错,当时焦健这厮,若是当真隐身在侧,自然可以从我们互相称呼之中,听出我是易钗而弁的真实身份!”

    方古骧得意笑道:“我的‘三杯通大道’,业已说完,诸葛姑娘以为这种推测,大约有几成可能?”

    诸葛兰苦笑说道:“有几成可能,我虽不敢断言,但目前能够想得通的,似乎尚只有方老人家这种独特高明的‘三杯通大道’!”

    方古骧微笑说道:“好,我就再喝三杯,看看是否会有进一步的更好看法?”

    一面说话,一面执壶,却发觉壶中已空,遂向店家叫道:“店家,再取一大壶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