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喘息几下,极力稳住声音,问了句什么事。

    门外的人沉默了几秒,似乎对房间内的情况在判断,接着迟疑道:“你……喝了么?”

    血色从池小闲脸上大片大片的退下去,他的嘴唇开始变得苍白起来。

    “你还好吗?”方樾的声音很平静,却又暗含一丝关切。

    池小闲在房间里没说话。

    卧室里的寂静让方樾蹙起眉来。

    这是池小闲第一次用血包而非由方樾直接给他喂血。看不到池小闲的状况,让他有些担心他会失去控制。

    方樾的手搭上了门把手,轻声道:“我能进去吗?”

    池小闲心里说不可以。

    不可以进来,他还没有准备好被看到现在这幅狼狈的样子。

    但身体里那股疯狂渴望着方樾的欲望还没有消退下去。

    听见方樾的声音,他就越发想看到那人的脸,感受他的体温,闻一闻他身上冷淡又干净的味道……

    他在茫茫大海中孤独浮沉,方樾是他唯一能找到的的那只小舟。

    种种的种种,促使他说出了违心、却又不违心的话他轻轻嗯了一声。

    方樾用钥匙打开门池小闲事先锁上了门。

    钥匙咔哒一声,池小闲耳膜轻轻跳了下。

    他闭着眼睛用被单蒙住头,把身体蜷缩得像个婴儿。

    只推门的一瞬间,缠绕在方樾手腕上的细丝迅速抽走,跟着池小闲缩进了被单里。

    令他感到惊奇的是,这细丝居然可以穿过房间和楼梯,一直跑到了地下实验室找到他……

    他一看到这细丝,下意识地猜到了或许是池小闲在需要他。

    一只温热的手隔着被单轻轻拍了拍池小闲的脑袋,又揉了两下。

    “都喝完了吗?”

    池小闲沉默许久,声音从被单下闷闷传来:“没,得省着喝。”

    方樾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声音里那一丝轻微的颤抖。

    见池小闲躲在被子里不出来,把自己裹成蛹状,他轻声询问:“……你不希望我来吗?”

    池小闲沉默着。

    他抽出手,默默地看了会儿床上的“蛹”。

    或许是自己过度的关心让池小闲觉得不舒服了,池小闲想要的是更加隐私、不被打扰的空间。

    他眼神黯淡下去,正要起身离开,从被单下忽然伸出一只手拽住了他的衣角。

    方樾怔了一下,接着听到池小闲低而小的声音:“……你别走。”

    沉默片刻,方樾低低道:“好,我不走。”

    “……可以抱住你吗?”

    池小闲说出了让他意想不到的话。

    方樾晃了下神,望向床上蜷缩一团的小小人儿,伸手将人带着被子用胳膊一并揽住,靠在自己怀里。

    被单落下一些,露出了一颗毛茸茸乱蓬蓬的银色脑袋。

    池小闲把头埋在了方樾颈窝里,身子轻轻抖着,没一会儿,方樾就觉得锁骨处有微微的潮湿感。

    “怎么哭了?”方樾有些措手不及。

    他难得一次有些慌张。

    但锁骨处的潮湿感还在加重。

    他的手抬了抬,悬在空中,似乎有些无处安放的茫然。

    最后,他的手搭上了池小闲的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安抚着他。

    他不知道丧尸的情绪跟正常人有什么区别,但这好像池小闲第一次在他面前掉眼泪,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这是怎么了?

    “......对不起。”池小闲忽然开口,断断续续地小声抽泣道。

    ...

    ...

    ...

    听完他的话,方樾大脑出现了几秒的短暂空白。

    他第一次难以抑制住声音里的颤抖,低低道:“为什么要告诉我?”

    池小闲垂下眼帘,小声道:“......因为这让我很愧疚,我想要获得你的原谅,这样才能减轻负罪感。”

    方樾怔了会儿。

    池小闲深深地垂着头,有些痛苦,“但是我真的......我很抱歉。”

    他低声检讨着自己的罪行,银色的长长睫毛轻轻扑闪着,像是被露水打湿了的蜻蜓的翅膀。鼻尖上的那颗小痣,落了一地透明的泪水。

    从方樾的视角看上去,脆弱又可怜,纯白而无辜。

    “......我会原谅你的。”方樾用指腹在他眼角轻轻擦过去,“所以不要有负罪感。”

    池小闲呆呆地看着他,眼泪都忘记了掉下来。

    方樾将他放下,重新盖好被子,轻声道:“你累了,好好休息一下吧。”

    池小闲还没缓过神来,见他关掉了灯。

    房间瞬间回归于黑暗,方樾的身影也看不见了,池小闲忽然有些紧张起来。

    这很像是无声的告别和绝交,像是一个人把另一个人推开,推出自己的领域,推进没有他的无边的黑暗世界。

    方樾或许只是出于礼貌和风度没有当场谴责他,但这不代表他就真的允许别人可以随意肖想他。

    他们是朋友,朋友之间是不会肖想这种事情的,这是绝对越界的行为。

    “明天见,池小闲。”

    “晚安...”方樾低低道,打断了池小闲的胡思乱想。

    明天见。

    明天见。

    池小闲反复咀嚼着这个词明天还会见到方樾。

    方樾没有抵触他,还对他说了晚安。方樾还会继续陪在他身边……

    想着想着,混沌的思维被困意缠绕,哭泣完后的疲惫将他一点点拖入梦乡。

    然而在他不知道的角落,一墙之隔的隔壁房间,方樾却极其难得的失眠了。

    不知为何,池小闲说的那些话久久在他脑海里无法散去,就像是沸腾的水一般不断地翻涌,蒸腾......

    池小闲诉说时的表情也历历在目:他那垂下如蜻蜓翅膀般的眼睫,因为抱歉而微微颤抖的唇瓣,轻轻耸动的肩膀,靠在他怀里温热而柔软的触感......

    还有各种气味:泪水的咸湿,房间里淡淡的腥甜,池小闲身上柠檬味的沐浴露......

    方樾反复回味着刚才所经历过的一切。

    房间里的空气凉如水,一股热流却在他体内乱窜。他浑身燥热,像是要被点燃了一半,脖颈更是烫得厉害。

    方樾掀开被子起身,点亮床头一盏小灯,静静地坐了会儿,试图让自己冷却下来清醒一点。

    片刻后,他下床来到书桌前,将电脑开机,打开一篇艰涩深奥的论文。

    那是一篇学术大咖写的论文,对方是他非常崇敬的教授,他想要申请他的博士,本来计划用空闲时间把他的著作都通读一遍。

    然而他的脑袋里却塞满了别的东西,混沌一片,晦暗不明。

    十分钟后,他意识到自己仅看完了两行字,且根本就没能理解这两行字到底在说什么。

    他放弃了,从椅子上站起来去衣柜里拿了一套干净衣服和毛巾。

    他拧开卧室的房门,路过池小闲房间时脚步停滞了一下,却有意别开眼睛不去看,径直走向淋浴间。

    他拧开水龙头,等了很久,却忘了这里早已断水。

    他不得不取来桶装水,倒了半盆,抬手居高,让冰冷的水冲着他劈头盖脸浇下来。

    方樾仰头闭上眼睛,背贴着冰冷的瓷砖,等着那股热意和杂念渐渐消散......

    第45章 自信

    池小闲第二天醒来的时候, 回想起昨晚的事情,整个人都臊得不行。

    他一般早上十点起来,这次磨蹭到了十点半还赖在床上。

    简言之, 他没脸见方樾了。

    最后还是kevin来敲门,问他还吃不吃早饭,池小闲这才慢吞吞地从床上爬起来,穿好衣服,一眼就瞥到了扔在地上的纸团子。

    “……”他弯腰默默捡起, 丢进了垃圾桶里。

    就在弯腰时, 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的腰似乎比之前柔软了一些。

    自从成为丧尸后, 他就有关节僵硬的毛病。这么说来, 方樾的复健计划确实是有用的……但还是太痛苦了。

    吃完早饭, 又是新一轮的复建。池小闲有点不敢看方樾的眼睛, 轻轻将撇过头去,眼睛一直盯着自己的床单。

    方樾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只是比之前稍稍温柔了一些。

    复健的姿势很多, 包括肩颈、手臂、胸肌、腹部以及大腿肌肉的锻炼,有些动作顺便会拉到池小闲的韧带。

    池小闲平躺在床上,身体向右转, 一条腿却往左支棱,头也要向左转动, 这个姿势让他有点难受,忍不住哼哼唧唧起来, “脖子好疼。”

    方樾半跪在床上帮他纠正动作, 见他拉伸韧带看上去实在难受,伸手将他的下颌掰回去一些:“难受就转得幅度小些, 慢慢来,但不要缩着脖子。”

    两人视线对上时,方樾的手还搭在池小闲的下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