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樾摇摇头, “你已经比以前进步很多了,最近都没再随便摔过。这样好的成果, 不巩固的话就浪费了, 很可惜。”

    “随便摔”这三个字简直要写在池小闲的耻辱柱上了。

    他垂头丧脑地回了房间,唉声叹气地爬上了床,抱紧了自己的小被子。

    许是想到明天要复健, 加上宿舍里的床没有之前在方樾家的那样舒服,池小闲竟失眠了起来。

    他面对着墙, 一想到对面躺的人就是方樾,于是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墙面。他戳一下, 小声嘀咕一句。

    “又要复健。复健复健……”

    “你这人好无情……”

    “自己卷就算了, 还要卷我……”

    “坏人……”

    戳到第五下的时候,他还是毫无困意, 忽然又有些口渴,爬起来拿起杯子一看,里面只剩下浅浅一层底了。

    池小闲披上外套,拿起水杯出门去接水。刚要出门,忽想到可能走廊上会碰到什么人,于是又把已经脱掉的假发和摘掉的美瞳戴上了。

    真是麻烦啊……下次睡觉前一定把水先灌好。

    但当他打开门时,才发现自己多虑了。

    走廊上一个人也没有,幽暗一片,只剩下零星几盏方块灯亮着,照得路刚好能看见的程度。

    长长走廊尽头的那一点微光像是一只小小的萤火虫。

    池小闲不怎么怕黑,但这走廊实在有点幽深,几十间房间连在一起,深色的房间门像是一张张张开的嘴,随时要把人吞没乍一看有点像前几天跟章漪一起看过的那个恐怖片里的公寓楼。

    池小闲深吸一口气,拿起水杯。

    走廊上寂静得落针可闻,只剩下他自己的脚步声。

    右手边就是方樾的房间,一时间他真的很想把方樾薅出来陪他一起。但方樾这个点估计已经睡下了,他不想把他吵醒。

    不对,他不能这么依赖方樾。他已经是个成年丧尸了,成年丧尸怕鬼,这像话吗??

    池小闲用丧尸最快的步伐走到了饮水台处,拧开了开水的开关,倒了一小半后,又兑了一些冷水。

    走廊里回荡起清晰的流水声。

    就在水位线快要达到顶端时,池小闲忽然听到一阵隐约的脚步声。

    他倏地转过头,瞥见一个一闪而过的白色身影……

    卧.槽!!!!

    刚刚那是什么?

    池小闲再定睛一看,那身影竟然凭空消失了!

    顿时他心跳如擂鼓一般实际行动证明,丧尸还是会怕鬼的。

    他下意识地就想喊方樾,忽想起来方樾并不在身边。

    怎么可能有鬼呢?肯定是自己眼花了,池小闲心想。

    没一会儿他顺利走回到房间门口,然后轻轻舒了一口气走廊上什么也没碰到,刚才果然是眼花幻觉了吧。

    他以前也出现过幻觉来着。

    池小闲推开宿舍的门,正要开灯,忽地愣住了。

    他出来前并没有关掉灯!

    这屋子里为什么会漆黑一片?!!

    可……可能是记错了,池小闲又安慰自己。

    他的手放在开关上,轻轻一摁,灯亮起的瞬间,屋子里陈设一切如常,并没有任何变化。

    他轻轻松了口气,躺回到床上,正要卸掉美瞳,银星从手腕处钻了出来。

    细丝在空中凝结成一只小触手,悬浮在池小闲床边,飘忽了一会儿。

    池小闲:“怎么了,银星?”

    银星将触手调转方向,指向向下,正对着池小闲的床底。

    许是它寄生在池小闲身体里久了,很多肢体语言池小闲能迅速地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他手臂上的汗毛一下子竖起来了。

    他的床底……有东西!

    那个小时候一直会浮现在脑海里、夜夜困扰他的噩梦,竟然变成真的了!!!

    池小闲定了定神,告诉自己这个世界上就算有丧尸都不会有鬼的,他要冷静、冷静……

    他深吸一口气,换上低沉的声音道:“出来吧。”

    床下没有动静。

    “出来吧,我知道你在床下。”池小闲又重复了一遍。

    床下又寂静了半分钟后,传来的声音。

    池小闲心悬到了嗓子眼,紧紧盯着床边的那一块瓷砖,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

    出乎他预料的是,竟然是个穿着白色制方厂服的员工。

    他一脸惶恐,紧张地看向池小闲,嘴里喃喃道:“对、对不起。”

    他长得非常秀气,一张精巧的瓜子脸,有些楚楚可怜的桃花眼,乍一看有点男生女相,似乎比池小闲大不了几岁。

    “你是员工?”池小闲见是个大活人,莫名松了口气。

    这房间里的氛围总算不是恐怖悬疑片类型的了。

    “你叫什么名字?”

    男生咬了下嘴唇,垂着眉眼道:“郭未。”

    “你干嘛闯进我房间,还躲到床下?”池小闲抚着胸口,“你吓我一跳,还以为见鬼了。”

    “真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郭未嘴唇微微发抖道,“外面有人在抓我,刚好你房间门虚掩着,紧急之下就躲了进来。”

    “有人抓你?半夜吗?”池小闲疑惑道,“这里住的不都是员工吗?”

    郭未抬起眼,漆黑的眼眸里有些犹豫的神色,迟迟没开口。

    “你不说我把你赶出去喽。”池小闲歪歪头。

    “别”郭未下意识地站起身来。

    “你坐。”池小闲却伸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床铺,“慢慢说。”

    他的声音干净而柔和,像是山涧里闪烁着细碎阳光的潺潺溪水,郭未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他小心地在池小闲床边坐下,只搭了三分之一的沿。

    池小闲则完全放松了下来,背靠着墙壁,盘腿坐着,插着手臂看着他。

    两人目光对上,却都没从对方眼里看到敌意。

    “我……”郭未张了张嘴,有些艰难道,“不知道该不该说。”

    他看着池小闲,忽地话锋一转,“你不是我们厂里的员工吧?我好像没有见过你……”

    池小闲摇摇头,只含糊道:“我是逃难到这里的。”

    “那你认识方桓吗?”说完,郭未下意识地用力咬住了嘴唇。

    池小闲再度从别人口中了解到方桓,眉深深地皱起。

    他自从来到地下宿舍区后,就频频骚扰员工,但凡长得稍微有点姿色的,几乎都被他拐上床过。

    大家都知道他的身份,有些就顺水推舟答应了,有些人完全是被迫的,郭未就是后者。

    他跟方桓同住在负一层,很快就被方桓盯上了。

    方桓抢走了他房间的钥匙,随时可以出入他的房间,让他日夜都惊恐交加、不得安宁。

    白天还好,走廊上一般都有三三两两的人在聊天,方桓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夜晚就不一样了,有好几次他吃完饭回去就看到方桓正坐在他床上,抽着电子烟,隔着烟雾对他觑起眼。

    地狱般的回忆让他头皮发麻、浑身冷汗、胃内翻涌。

    他只能每天晚上都逃去朋友的房间,但方桓并不打算就这样简单地放过他,他甚至找出了他在厂里所有关系比较好的伙伴,做出了警告。

    郭未不想再连累别人,只能继续逃,直到误打误撞闯进了池小闲的房间。

    “唔……这样啊。”池小闲蹙起眉,“又是那个人渣。”

    这时墙上的挂钟时针刚好走过“三”,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睡觉吧。”池小闲终于有些撑不住了,“你今晚先在我这里。”

    他往墙壁里靠了靠,让出小半张床来,又腾出半边被子铺到那一面,打了个呵欠道,“枕头没有哈,我就这么一个。”

    郭未愣了下,盯着池小闲的后脑勺看了会儿,然后缓缓地躺了下来,枕在自己的胳膊上。

    一种莫名的安心席卷了他。

    池小闲伸手关掉了灯。

    银星偷偷钻了出来,细细的触丝巡游般地在郭未身侧晃了一圈,又钻了回去。

    尽管床上有别人,池小闲这一夜还是睡得深沉,甚至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他回到了无论如何都不想再回忆起的九岁那年。

    曾经模糊的记忆,一点点清晰起来。

    他的父母带着他驱车来到一座山里,池小闲一下子就被眼前的美景吸引了。

    绿水青山,薄薄的烟雾缭绕在山腰上,像是仙女飘然的绸带。打开车窗,空气中是湿润的青草泥土的芬芳,沁人心脾。这是他在城市里从没见过和感受到过的光景。

    妈妈伸手指向山腰处一排白瓦红砖的小房子吗,“咱们晚上住那儿好不好?”

    池小闲随意地点点头,目光已经被一条山间的溪流所吸引。

    它是那么清澈、透亮,仿佛有一颗水晶般晶莹剔透的灵魂。

    那些树木也是那么的漂亮,翠绿、深绿、褐绿,层次繁多,如同画家笔下生动丰富的色彩运用,又像是少女渐变的舞裙。叶片们折射着阳光,闪闪发亮,像是有钻石落在舞裙上。

    池小闲跟着父母走进了他以为的那个“旅馆”。

    进去后,他才发现这里似乎不是什么旅馆。穿着蓝色和白色制服的人在大厅间来来往往地穿梭,手里拿着一些文件,行色匆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