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小闲扭伤了脚,好在没有流血,于是咬牙忍下了。这点痛跟另两位比起来,已经好太多了。

    他们粗略数了下防护服,一共带出来两千六百套左右,比他们想象得要少,但这已经是牺牲了三个人的情况下了。

    众人迅速上车,准备回程。就在这时,他们意识到了更严重的问题车被晾在冰天雪地里太久已经点不着火了。

    几人开始推车,却依然点不着或。

    “机油冻上了!”李歌检查了下发动机,“谁有热水?!”

    在几人诧异的目光下,池小闲拿出了那只方樾给他准备的保温杯。他拧开杯盖,腾腾的热气温暖得他几乎要掉眼泪,他把杯子递给了李歌。李歌泼了点热水在发动机底壳上,化掉了上面覆盖的冰,又试了试,发动机重新点着了。

    又有几辆车重复了他的操作,最后保温杯还给池小闲的时候,里面已经空掉了。

    折腾许久,他们一个个几乎都被冻成了雪人。

    车行驶途中,池小闲忽然注意到那个重伤者不再喊叫,异常安静,于是连忙唤了对方两声,对方才从昏睡中醒。他迷迷糊糊地呓语了一声,声音里有化不开的疲惫。

    “千万别睡过去!”李歌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着急道,“这个天气睡过去就再也醒不来了!”

    池小闲时刻关注着那人的动静,不时地喊他一声,确保他一直清醒着。

    这时,他的胸口忽然有了些动静。银星苏醒了过来,顺着他的毛衣内衬,一路缓缓滑进了他的袖口,停留在了他的掌心里。

    防护服之下,池小闲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它,银星停留了会儿,最后默默钻回了他的手腕里。

    “辛苦了。”池小闲在脑海里对它道。

    一道稚气的女声在脑海里断断续续地传来:“我太累了……你也注意安全……”

    这样的低温果然对银星非常不友好,它变得异常脆弱。

    它与母体不同,母体的菌丝尚且可以依附在泥土里,它的菌丝却只能赤.裸地接受着冰冷空气的凌.迟。

    雪越来越大,呼啸的风声刺耳到几乎快要戳破耳膜。回程原本可以按照来时的车辙行驶,但车辙很快就被新雪覆盖了。

    没一会儿,前面的车忽然刹住,李歌也忙不迭踩下刹车,雪地里的轮胎却不听使唤继续朝前滑,砰的一声,发生了追尾。

    “怎么停了?”池小闲问道。

    前车下来一人,走到车边敲了敲李歌的车窗。李歌降下车窗,刺骨的风瞬间灌了进来,他问:“怎么了?”

    “前面有个坡开的时候没注意到,撞上了,过也过不去,你们往后倒倒,让我们出去。”

    李歌点点头,正要配合他倒车,忽的车身又是猛地一震。池小闲回头发现跟在他们后面的车也撞了上来,造成了三连撞。

    狭窄的雪道一下子被堵死,几辆车纷纷停下。

    李歌和池小闲几人下车欲跟后面的解释情况,却发现此处正是他们来时遭遇丧尸的地方。

    地上有好几处隆起,新雪覆盖之下,露出一点零星的蓝色,是防护服的颜色。暴雪给这场血腥的杀戮悄无声息地收了尾,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里像是一处死寂的坟墓。

    众人站在大雪中默然地站了会儿,李歌才想起来冲后面的车挥舞手臂,大声提醒他们绕道而行。

    就在这时,暴风雪骤然猛烈起来,朔风卷起大颗雪粒,铺天盖地砸下来,吹得人眼睛都睁不开,视野里一下子又只剩白茫茫一片。

    被这样的风呛着,他们几乎说不出话来,只好戴上防护面罩,没一会儿,面罩便被呼吸呵出的雾气全部蒙住,他们不得不重新摘下面罩。

    “往后倒”李歌扯着嗓子奋力指挥着。

    忽的,身后传出一声尖叫。

    几人猛地回头,却见那名胸部被钢筋刺穿的员工不知什么时候跑下了车,竟死死地咬住了边上一名同伴的脖子。

    撕拉一声,防护服被扯破,鲜血涌出,喷洒在皑皑白雪上……

    “丧尸!”他们差点忘记暴露在外的伤口会诱发感染!

    李歌伸手正想去摸枪,枪却被临时搁在了车上。一眨眼的工夫,丧尸已经又扑倒了一人,一口咬在他的脖颈上,鲜血喷射而出,将地面重新染红。

    李歌和池小闲赶回车里想要取枪,那只丧尸却跟预料到了似的,飞身朝李歌扑来,李歌不得不回身隔挡。

    池小闲从包里翻出自己的枪,转身回头正要射击,却发现又多了两只丧尸……

    砰砰,他先开枪击中压在李歌身上的那只。李歌摆脱后迅速取回了自己的枪,一场激烈的战斗就此开始。

    枪声不绝于耳,和风声一起,几乎要将池小闲的耳膜震碎。

    他的双腿发软,握着枪的手颤抖个不停,已经濒临体力的极限,却还在机械地开枪。脚早已冻僵,甚至感受不到脚踝处的痛了。

    李歌的子弹很快就用完了,因为防护手套的阻隔,他竟没能立刻完成换弹,给了身后一只丧尸可乘之机,斜刺着朝他扑了过来。

    砰!池小闲开出了枪膛里最后一颗子弹。

    子弹没有偏离轨道,正射那只丧尸的脑袋,同时也穿透了挡在前面的李歌的右耳......

    池小闲僵在了原地,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直到滚烫的鲜血顺着脖子淌下,李歌才发现冻僵的耳朵的异样,伸手一抹,一手触目的红色。但耳朵已经失去了只觉,他甚至感受不到疼痛。

    就在这时,刘知顺利赶到救援。池小闲连忙先带李歌回到车里,翻出急救箱里的碘酒,手忙脚乱地给他消毒,嘴里反复念叨着对不起。

    李歌却摇摇头,“你做的是对的,不用道什么歉,一只耳朵换一条命,划算得很。”

    池小闲的手抖了一下,随即压住心头的胡思乱想,转心给他包扎耳朵。包扎好后,来不及去想伤口会不会诱发感染,李歌重新下车对付丧尸。

    比起之前那波丧尸,这一波是刚感染的同伴,数量有限,稍微好对付一些。过了十多分钟,枪声逐渐寂寥,最终停止了。天地间又只剩下那呼号的风声。

    大概是消毒及时,李歌并没有感染,他迅速清点了下剩余的人,人数已经从最初的一百多人锐减到了二十多位。

    “大家上车吧。”李歌的声音嘶哑而干涸,有种伤口在水泥粗糙的路面上生生碾磨过的感觉。

    剩下的人清点了下东西,将已经死去的同伴车上的东西搬回自己车里。他们的尸体被孤零零丢在了旷野地上,只有风雪为伴。

    正要启动车,他们却发现车再一次被冻上了,根本点不着火。这时有人忽然呜呜哭了起来,这一哭,成了压倒所有人意志的最后一根稻草。

    绝望、无助的情绪瞬间蔓延开来......

    他们感觉自己像是被整个世界抛弃了,被丢弃在这茫茫的风雪中......

    “大家振作起来!”李歌扯着嘶哑的嗓子,高声道,“还有人在等着我们回去,我们不能就这样半途而废!”

    “还有几步路就要到宿舍区了,我们要把防护服带回去!把死去的八十多个人的希望带回去!我们不能就这样认输!”

    “可是车启动不了......”有人弱弱道。

    “那就把东西拖回去!”李歌面色灰白,嘴唇毫无血色,眼里的目光却无比坚定,“走也要走回去!”

    几近虚脱的池小闲靠着车身,望向其他人道:“回去,就是拯救剩下的人。不回去,我们也只能在这里等死。还有最后一段路,大家千万不要放弃。”

    众人沉默了会儿。刘知率先转身回到后备箱,将一摞摞防护服搬了出来。剩下人看了他一会儿,最后纷纷效仿起来。

    他们将防护服全部塞入箱子里,剪下车里的安全带,安全带一头扣上箱子,另一头扎在腰间,拖着箱子在风雪地里一步步艰难地往前走......

    雪地上出现了一道道长长的拖拽痕迹,像是蜗牛缓缓前进留下的路线。

    时间被暴风雪拉得无限漫长,体力近乎透支的众人,每往前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那样艰难......

    路面算不上平整,时不时还会遇到凹陷沉降处将箱子直接卡主。这时就得停下来重新把箱子搬出来,对体力是极大的消耗。

    池小闲感觉自己的腰快被勒断了,大脑也一片模糊,只剩下两只腿还在机械地朝前挪动......

    忽的,他听到前面有人激动地喊:“快了,快到宿舍区了!”

    他抬起头朝那个方向看过去,发现是半块残损的路牌。脑子正迟钝地消化着上面的字,脚下却忽然踩空。瞬间,他眼前一黑,整个人坠落下去,掉进了一处陷坑。

    池小闲心里咯噔一下,却出乎意料地没有被摔疼。

    第100章 磨人

    深坑里覆着厚厚的积雪, 像一只柔软的手,稳稳接住了他。除了尾椎骨有点麻,脚踝还有之前的痛, 其他身体部位并未受伤。紧接着,箱子也咕噜噜滚落下来,刚好摔在他脚边。

    池小闲试图呼救,喊了好几嗓子,声音却呼啸的风声吞没了个干净, 就连自己都听不清楚。

    体力耗尽, 他索性在坑底坐了下来。坑底无风, 可以暂时休息一会儿。

    身上的暖贴已经感受不到热度了, 他摸出方樾给他准备的血, 咕嘟嘟喝了大半。喝完几分钟后, 一股热流从丹田涌向全身。

    休息完后, 他观察起这个深坑来。

    深坑大概四米深,需要使劲儿仰头才能看到坑顶的边缘, 池小闲迅速认清了自己爬不上去这件事情, 伸手抹了抹坑壁上的积雪。雪簌簌地掉下来,露出了混杂着暗灰色的水泥块的土壤。

    他用力抠下一块,摊在掌心看了看, 发现里面竟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白色菌丝。他丢下这块泥土,伸手朝更深的地方又挖出一块来, 仔细查看一番,发现依然如此。

    因为寒冷而钝慢的心跳重新变得紧张, 恐怖的猜想一点点占据大脑......

    这里离宿舍区已经很近了, 如果真菌已经生长到了这种程度,恐怕整个地下宿舍区应该已经被菌丝包围了。他们的一举一动, 都在菌丝的监视之下,它们无孔不入。

    想到这里,池小闲一阵恶寒。

    哪怕是如此恶劣的暴风雪,真菌也依然可以在泥土下生长、繁衍......而人类只能躲在幽暗的洞穴中,战战兢兢地等待命运的镰刀挥下。

    忽然,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池小闲身子一晃,扶住岩壁,正要坐下,耳边却传来些细碎的声音,像是沙粒在地上轻轻摩擦,有些熟悉的声音。

    “这里......”

    “属于我的.....”

    “叛徒......叛徒......”

    大脑像是自带了一个翻译转换器,让池小闲竟然听懂了这奇异声音中的一部分内容。

    那不是银星的声音。

    是噬肉真菌!

    “不......它们也是母体......”

    脑子里传来有一个稚嫩的女音,她的声音断断续续。

    “它......”

    “它告诉我......”

    “它们已经是一体了......”

    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是有人紧紧掐住了他大脑里的一根神经,池小闲痛苦地捂住脑袋,蜷缩起身体。

    “叛徒......”

    “不......保护他......”

    “你......错误......”

    脑子里仿佛有好几个声音在打架,在争夺,池小闲头痛欲裂,自己的意识则在渐渐变得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