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叩,房间门忽然被敲了敲,来人竟然是一名方樾不认识的军官,他客气道:“请问现在有空吗?赵新中将想请你们去一趟。”

    “我们?”池小闲有些惊讶,“也包括我吗?”

    “是的。”

    池小闲暗暗奇怪。自己好像没怎么跟赵新说过话,赵新怎么还关注到自己了?他看了看方樾,方樾捏了捏他的手,道:“他知道我们的关系。”

    ?

    这柜门是什么时候一脚踹到中将面前去的?!!

    始作俑者方樾微微一笑。

    这次来赵新的办公室,不仅方樾有椅子坐,就连池小闲也给了一把椅子。赵新主动跟池小闲打了声招呼,“池小闲是吧,方樾跟我介绍过你。”

    池小闲不知道该说什么,只点点头。隔着防护面罩,他不太看得清赵新的表情。

    “之前跟执行官卫星通讯后,她再次要求我们前往十一区搬运那批特殊建筑材料。”赵新解释起来,“既然你出去过一趟,我想听听你的看法。现在外面的情况,你认为我们有条件完成这次运输吗?”

    池小闲愣了下,这件事情方樾之前倒是跟他讲过。

    他如实道:“外面气温极低,我们的越野车抛锚了两次,最后一次实在发动不起来,丢在了半路上。因为被真菌侵蚀,很多地面发生了沉降,我们去时的那一趟很幸运没有发生陷车,但回来时有好些人掉进了沉降的空洞里。”

    “虽然寒冷让丧尸的活动迹象减少了,但也并非完全消失,我们路上还是遇到了一波。而且当时暴风雪很大,视野受阻,几乎无法远程射击,只能被动等他们攻击过来时再开枪。”

    “如果是搬运一批建材,我觉得会很困难。车,路况,丧尸,严寒,都是极大的挑战。”池小闲总结道。

    赵新点点头,皱起眉。

    “或许可以把困难跟那位执行官阐述一下。”池小闲试探道,“她应该不至于无法理解。”

    赵新摇摇头:“她是会理解。但这件事情的重要性远超过了其困难程度。核心区的避难中心已经塌陷,难民暂住在军事基地的一处地下防空洞里,防空洞虽然坚固厚重,但也是水泥铸造的,不知还能坚持多久……重建地下避难所迫在眉睫。”

    “其他几支部队都守卫在核心区,只有我们这支队伍是距离十一区最近的,他们都在等着我们行动。”

    “倘若多几倍人手,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实现。”方樾思忖了片刻道,“当初高地的建设,虽然艰巨,付出了重大牺牲,最后也照样如期完成了。”

    “人们已经习惯了这种牺牲精神。”赵新苦涩地笑笑,“但当真的有一天牺牲轮到自己时,才会感觉不对味。”

    “这也是人之常情。”方樾微微颔首,“如果执行官愿意多派几支军队来支援我们,倒是可以试一试。”

    “在你看来,如果地下区能重建,真的能成为人类的最后避难所吗?”赵新问道。

    “身为人类,我当然希望它能成功庇护我们。”方樾微微一顿。

    “但人类若是想彻底摆脱真菌,靠避难所是不行的。真菌不同于其他敌人,它们几乎无处不在,就连人体内都有非常复杂的菌群聚落。避难所是一种逃避,逃避是一时的,总有一天我们要跟真菌面对面交战。”方樾冷静地分析道。

    “而且建立一个收纳高地所有居民的避难所是非常困难的。首先是建筑根本无法使用传统材料,只能使用纳米材料,而纳米材料的生产成本昂贵,生产周期漫长,现有材料数量也不够。其次,想要彻底隔绝真菌,必须建立百分百除菌的庞大的空气净化系统,这也是前所未有的浩大工程。”

    深感任务艰巨的赵新摘下手套,习惯性地想从烟盒里抽出支烟。

    正要点燃,才想起自己还戴着防护面罩,又放下了手。

    就在这时,头顶落下的一束光刚好照亮了他手边一根细长的、半透明的菌丝,距离他的手不超过十厘米。它悬停在半空中,微微摇晃着的菌丝,似乎在定位食物的方向。

    赵新腾地抽回手,脸色大变。

    “怎么了?”方樾连忙站了起来。

    “是菌丝!刚才差点就碰到我的手了。”

    赵新拿起打火机,啪的一声打开,直接将那根菌丝烧成了一缕烟。

    “这东西真的能从皮肤钻进去吗?看起来那么细......”他的脸色极差,自言自语道。

    “如果是皮肤屏障破碎或者是天生比较脆弱的人,是有可能钻得进去的。”方樾道。

    “就找不到一个地方没有这种鬼玩意儿吗?!”赵新面露厌恶之色。

    听到这话,方樾突然抬起头,“并非没有,只是对于人类来说,生存条件也会非常恶劣。”

    他思考过这个问题,直到最近,脑子里才出现了一个答案。

    那个答案来自池小闲的那个关于冰天雪地的梦境的启发,再结合郑东来他们用于让真菌处于休眠状态的环境低温,低压,缺氧。

    “是哪里?”赵新道,“南方高地有这种地方吗?”

    “没有。”方樾摇摇头,“在境外。”

    “境外?”

    “是的,就在南方高地的西南方向,旧世界里中国与尼泊尔的边界”

    “珠峰大本营。”

    方樾淡淡道,“一块大灾难后没有受到过任何污染的净土,对噬肉真菌来说生存条件足够恶劣,但对人类来说,也同样恶劣。”

    第102章 成瘾

    “珠峰大本营……珠穆朗玛峰……”

    赵新默念着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名字。

    在旧世界, 珠穆朗玛峰身为喜马拉雅山脉的主峰、世界之巅,是无数攀登爱好者梦寐以求的天堂和终极理想目标。

    在1953年5月29日,新西兰登山家埃德蒙希拉里和尼泊尔导游丹增曲布首次登顶珠峰。此后, 无数挑战者趋之若鹜地冲顶珠峰。许多人都因为体力衰竭、氧气耗尽、雪崩冰崩等自然灾害而遇难。

    每一支攀登小队的前进路途上,都会遇到无数冰冻着的攀登者尸体。它们就像是一处处标记,时刻提醒着他们人类的渺小与不自量力。

    为了服务攀登,珠峰建了许多营地。登山队们在冲顶之前,也会在数个营地之间多次往返攀爬, 以适应高海拔环境。

    珠峰大本营就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个营地, 它是一个围绕珠峰核心区建立的生活地带, 海拔5200米, 坐落在一个狭长山坳里。每年登山季, 它都是世界各地登山爱好者的出发点和后方基地, 不仅提供生活设施, 还包括了一些医疗保障。

    方樾给两人详细地介绍起来。

    “除了大本营,还有其他很多营地, 比如海拔5800米的过渡营地, 6500米的前进营地,8300米的突击营地,也被称为魔鬼营地。”

    他之所以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还是因为那节《灾后生态与地理环境重构》的课。

    “珠峰是全球气候变化的前哨,研究冰川变化具有重要意义。”那位老教授的话至今留在方樾心中。

    他指出, 从二十一世纪以来,珠峰的冰川就因为气候变暖不断地减薄、退缩, 而且这种消融还在加速。全球变暖引发大灾害后, 地球上百分之九十的冰川消失,珠峰作为幸存者, 为人类保留下了关键而重要的冰川资源。

    “那上面现在又多少度呢?”赵新问。

    “大灾害后,北半球进入过一小段时间的冰河时期,珠峰的温度下降了不少,海拔六千米以上,年平均气温可能在负四十度以下。”

    “具体多少,我现在也不能确定。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低压、低氧的环境绝对是噬肉真菌所厌恶的。”

    方樾为他们提出了一个巧妙的,遥远的,听上去不可思议,甚至带有一种幻想色彩的方案。

    就像是那些不可捉摸的,缥缈的极光。

    方樾也清楚这一点,他淡淡道:“你们随便听听就好,这个计划一点也不成熟。珠峰大本营听上去像是个基地,其实只有一些非常简单的房子和帐篷,设施远没有那么完善,条件其实又艰苦又恶劣。那里的生态环境也很脆弱,可能很难承受住整个高地难民的迁徙和群居。”

    听完他一番话,赵新笑了笑。

    “跟你做朋友,还真是能学到不少新知识。”

    回去路上,方樾发现池小闲走路还有些一瘸一拐。一到房间,他便拿出药,让池小闲脱掉袜子,把裤腿卷上去。

    方樾半跪在床前,抹了点药在手心,然后搓热手掌,贴上了他的脚踝,轻轻揉捏着。

    他的脚踝骨节伶仃,又细又白,让方樾不禁想起了之前在水缸里看到的那双腿,也是这般颜色,轻轻摇晃着,荡起的水花一直迸溅到他心里去……

    药膏揉到脚踝某处酸痛点,池小闲忽然哼了一声,那声音又轻又软,落在耳朵里像是带着把小钩子,挠得人心痒痒。

    方樾的手顿时撤了力道,“摁疼了?”他迟疑道。

    池小闲摇摇头,“还……怪舒服的。”

    方樾干脆多挤了一坨药,在掌心焐热后,继续帮他按摩起来。直到脚踝处皮肤已经微微发红,他正要松开手,膝盖便被池小闲的脚轻轻踩住了。

    池小闲的脚心蹭了蹭他的膝盖,“再揉一会儿好不好?”

    他向来是个享乐派,舒服了就想要更多一点,就算是之前那种时候也是……

    方樾轻轻捏住他的脚踝,淡淡问道:“怎么好像总是我帮你。什么时候能轮到你帮我?”

    池小闲愣了愣,有些心虚地别过脸。

    “现在不方便。”他小声道,“露在外面,万一你被感染怎么办?”然后他话锋一转,“我就无所谓了,反正我也不会感染。”

    方樾一挑眉,“这么说,以后只能我帮你了?”

    池小闲着脸道:“……你要这么理解,也没问题。”

    “但我还戴着手套,你要感受手套吗?”

    他的话太直白,池小闲有点受不了了,轻轻踹了下他的膝盖,羞臊道:“我又不是天天要喝血,再说我自己来也可以的!”

    “是啊,你明明可以自己来的,但每次到最后都让我帮你。”方樾悠悠道,“我真感动。”

    池小闲:“……”

    他这辈子也别想在辩论方面胜出方樾了。

    大睡特睡了两天,池小闲还有点没缓过劲儿来,恹恹地趴在床垫上看着方樾用电脑。

    “去看看咕叽吧。”方樾顺手摸摸他的头发。

    整个屋子里,只有池小闲可以放肆地不戴手套,抱起咕叽大撸特撸,引得陈愚之和章漪羡慕不已。

    “它好像换了一层绒毛,好软和。”池小闲把脸埋进咕叽的肚子里,蹭了蹭。

    “我要羡慕死了,我要是也不会感染就好了!”章漪心态隐隐崩溃,“不能摸猫猫,光看着太难受了!”

    池小闲笑了笑,挠着咕叽的下巴,看着它清亮亮、圆溜溜的大眼睛道,“小猫好像并不会感染呢……上帝眷顾小猫咪。”

    咕叽舔了舔池小闲的手指。

    不一会儿,方馨也来了,她每隔两天就要带咕叽去探望一次刘峥,池小闲和方樾干脆也跟着她一起去了。

    刘峥大概是整个地下区唯一没有防护的人。他身上满是坚硬的鳞片,为数不多的有皮肤的地方,例如掌心,皮肤也要比正常人厚很多,并不担心真菌的侵袭。他没有视力,平时无须睁眼,也不必担心真菌会刺透角膜。

    再见刘峥时,池小闲发现他的那套防自伤的锁链消失了。

    “他晚上已经可以正常睡觉了。”方馨解释道。

    “那很好啊!”池小闲替他开心起来,“能睡个好觉的话,心情也会好很多。,你这身衣服是”

    池小闲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看上去有点奇怪的羽绒服上。

    方馨不好意思地笑笑,“他身形太高壮了,我找不到适合他的衣服,就用了两件羽绒服拼接在一起,是不是很丑?”

    看着那花里胡哨的颜色,池小闲刚想开口安慰她,却被刘峥抢了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