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

    “还用之前的方法吗?”章漪道,“万一再长出来怎么办?再切一次?”

    “所以得弄个长效机制。”

    如何变成长效机制,将菌丝的数量一直控制在现有数目的四分之一左右,这件事情方樾跟执行官商讨过,想了好几种办法。

    一是采用现有的辐照方法,仍在各网络节点安装大型开放式辐照灭菌。这一方法好处是辐射范围广,产生影响的速度快,缺点则是只能消灭辐照范围内一部分真菌,剩余的进入休眠模式,辐照停止后会再度生长回来。

    二是设置高温地热。布置点也在各个网络节点处,通过70-120度左右的高温烘烤土壤,杀死热度范围里土壤内的所有生物,包括噬肉真菌。缺点则是将土壤加热比较费时间,而且在冬天会很难实现。

    经过研究,他们敲定了第三种电网法。将核心区地下面积分割为一百个长方形区域,在区域与区域之间布置电网,切断真菌区域间的相连状态。这一方法既快,对环境影响也是最小的。只有位于电网区域边界土壤里的生物会受影响,区域内的完全不会被干预。

    “电网设在地下的话,人走在地面上不会触电吗?”章漪奇怪地问。

    “路面会使用绝缘材料,而且电网也不是整日工作,而是在地眼系统检测到信息流过大时开始工作,而且一直在夜间运行的话就没什么问题。”

    kevin忍不住道:“但核心区这么大,这也是个浩大的工程吧?”

    方樾点点头。

    电网计划听上去简单,但实施起来也很复杂,要考虑诸多因素,比如土壤湿度,硬度,地下排水,电流强度,电网掩埋深度,后续维修的困难度等等。

    方樾跟顾凯、陈凡,还有几位高层连着开了两三天会,才商讨出来一个大致的思路。顾凯烟瘾很重,思维一疲倦,就极度想抽烟,又不好在房间里,只一个人默默出去。

    其他人坐着等他,却只等来了另一个消息工地上出事情了。

    银星在操控菌丝体搬运纳米材料板时,被锋利的材料边缘不小心隔断了菌丝,导致材料板摔下,砸伤了站在附近的两名工人,其中一人脑震荡,另一人颅骨骨折、颅内出血,被迅速送进驻地医院抢救了。

    刚好在讨论银星控制权的节骨眼上发生了这么一件事情,任谁都能意识到它的敏感性。

    得知了消息的几人迅速赶到驻地医院,前脚还没沾上大门,就传来噩耗那名建筑工人抢救无效死亡了。

    三层小楼里医院里里外外围满了人。这是这栋驻地医院建立后第一个在院内死亡的患者,不由得吸引了所有人的关注。

    死者的家属趴在地上,哭天抢地,一把鼻涕一把泪,嘴里边喊还边骂道:“老李啊,你个福薄鬼!丧尸没吃了你,你倒被一块板子给砸死了!你衰不衰啊!”

    她尖厉的哭号声响彻整个三层小楼,震得人耳膜隐隐作痛。女人边上还站着两个抹眼泪的年轻人,看样子也是亲属,十分伤心的样子。

    陈凡和赵新连忙上前安抚家属,却被对方一胳膊推开,破口道:“就怪你们让那什么真菌帮忙修房子,这下好了吧,直接把我老公害死了,你们安的是什么心?!”

    “我们非常抱歉,但这是一场意外......”陈凡下意识地解释道。

    “意外?”女人声音拔高几个度,“我看是蓄意吧!说什么控制住了真菌,全都是假的!那个真菌明明就是在故意报复,它就是想吃了我老公!看我不一把火烧了它!”

    她腾的站了起来,抹掉眼泪就要往外冲。陈凡连忙拦住她道:“您先冷静一下,我们会处理好真菌的......”

    女人猛地扭头,指着他鼻子道:“你们处理个屁!你们跟那个真菌就是一伙的,要不然也不会利用它们来建房子,不仅抢我老公的工作,还谋害了他!”

    陈凡脸终于冷了下来,沉沉道:“您这话就不对了。施工现场有明确规定要戴安全头盔,为什么您丈夫偏偏就是不戴?”

    女人一愣。

    “我们还提醒过各位工人要暂时远离搬运材料板的真菌,为什么他们偏偏就是要好奇地凑上去?”陈凡毫不客气继续道,“依我看,这场事故您丈夫自身也有一定责任。”

    女人脸瞬间通红,大吼道:“你们故意推卸责任是不是,还说是我丈夫的错!他能有什么错?他都死了?!”

    赵新摇摇头,把陈凡拽到一边,给他使了个眼色,让他别再跟家属纠缠。

    几人从医院退了出来,赵新提醒方樾道:“虽然这次是意外,但现在工人们的精神都比较紧张。你让银星暂停一下吧,我怕再引起什么混乱。”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方樾点点头。

    他回到研究所,跟银星说了这件事情。银星没有什么异议,反而很内疚道:“是我太高估菌丝的韧性了,没想到会被材料边缘割断。如果不割断,那块板子是落不下来的。”

    方樾摇摇头:“戴安全帽是工地的第一法则,他们也有错。”

    “被停了也好。”银星倒是很释然,“我也受够了那帮人看我时像看怪物一样的眼神。还是跟你们在一起舒服,你们都很喜欢我。”

    白色的菌丝一点点漫上床沿,亲睐地碰了碰方樾的手。

    “什么时候能让我出去啊?我对控制母体实在没什么兴趣。”它微微一顿,“我有点想池小闲了,好想再看看他那双眼睛,听听他的声音啊。”

    “虽然有你们陪着我,但他不在我总觉得有些寂寞。”

    银星轻轻叹了口气。白色的菌丝细细缠绕在池小闲指尖,缱绻眷恋。

    方樾看着池小闲静静的睡眼,心头微涩。

    “快了。”他道,“不会让他等太久的。”

    第133章 混乱

    方樾望向病床上的池小闲。

    虽然每天都在输营养液, 但人还是不可避免地日渐消瘦下去。阔大的衣衫罩着单薄如纸的身躯,手腕细得仿佛一捏就断。

    他就像一枚薄如蝉翼的玉,如此脆弱, 轻轻一碰就能碎掉。

    方樾小心地握住了他的手。初春天气,温度还很低,房间内虽然开了暖空调,但池小闲的手还是冰冰的。

    方樾给他焐了一会儿,然后把他的手塞回了被子底下, 又起身去给他灌了只热水袋放进了被窝里。

    没一会儿, 陈愚之和高美音也来看望人了, 还带来了咕叽。咕叽跳上床, 凑到池小闲头边上嗅了嗅, 舔了舔他的脸颊, 最后把自己盘成虾米状, 在他枕边安静地卧下了,轻轻打着呼噜。

    高美音每天都会来跟池小闲絮叨会儿, 仿佛池小闲听得见一般。方樾退了出去, 把空间留给两个老太太。

    他刚出研究所的门,忽然意外地听见不远处传来连续好几声枪响,心头倏然一紧。因为自从银星控制母体后, 他再没听见过枪声了,今天是第一回。

    枪声不停, 接着好几辆越野车驶过门口的路,方樾顿感不妙, 连忙抓住一名路过的军官问道:“发生什么了?”

    “那边爆发感染了!”军官神色惊慌道。

    “什么?!”

    方樾带上武器, 正要跟kevin匆忙往那边赶,被赵新和手下的一波人给拦住了, 他道:“你们赶紧回屋,我去解决就行”

    又过了二十分钟,枪声总算消停了下去。方樾过去查看情况,才知道感染爆发自医院,来自一个不小心摔进雪坑里的骨折病人。他变成丧尸后,一下子咬伤了同病房里的五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人,于是感染迅速在医院里扩散开来。

    几名医护人员围住了最初的那名感染者,开始检查他身上的伤,发现他骨折的包扎处有异常的出血症状,于是拆开纱布和夹板,提取了伤口的细胞,在里面发现了大量活跃的真菌,判断应该是他不小心弄崩了伤口导致渗血,引来了真菌的入侵。

    “不是说真菌已经被控制住了吗?”一名医护人员疑惑道。

    “是啊,这怎么还会感染呢?”

    “是不是控制失败了啊……”

    方樾在一旁听了会儿他们的讨论,忽开口道:“即便是控制,也无法消除这种真菌嗜血的本性。就像是人,可以控制自己不杀生,但很难抵御本性里对肉食的渴望。”

    那几个医护人员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人叹了口气道:“这些我们也懂,但那帮建筑工人还有难民们不懂啊。他们一直在议论说控制正在失效,真菌又反悔想谋害他们了……”

    方樾微微蹙起眉。

    “而且我们说了好几次要继续戴防护面罩,他们还是松懈得不行,别说面罩了,连手套都不戴了。这样下去,下一波感染很快就要来了。”几个护士抱怨起来,话里是掩饰不住的担忧。

    “对了,你们信息素研究得怎么样了?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用上呀?”

    这一问,问到关键点上了。

    目前所有的事情都有了进展,除了这一件。

    他们发现,就算这种信息素在被人体完全代谢掉后,头疼的症状仍然会间歇性地持续两周左右。

    刘峥本来梦中自.伤和疯癫的症状已经完全好了,但在注射完这种信息素后又有了卷土重来的趋势。

    不得以,方樾给他配了些镇定用的安眠药。

    其他人譬如东子,症状比他稍轻些,但也或多或少出现了失眠、眩晕、耳鸣等情况。方樾拿自己实验,也产生了类似的副作用。

    这种信息素虽然能成功阻碍噬肉真菌入侵神经细胞,但其副作用和过短的代谢期让它很难被长期摄入。它那复杂的化合物结构让量产也成为了困难。

    相比之下,地眼计划就进行得迅速得多。很快,一百多个营养体之下都安装完了最先进、灵敏的传感系统,即将联结到十多台大型计算机之上。

    方樾也很着急,却还是耐心安抚着手下那批研究员。

    他隐隐觉得,再沿着那条信息素的路线研究下去,恐怕就进死胡同了。

    就没有什么别的什么办法了吗?

    如果池小闲在就好了,以他的脑筋,说不定能想到什么出人意料的办法,就像用银星去替代母体内的那个灵魂一样。

    等等,替代?

    有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替代这种信息素?

    他立刻开会研究这件事情,让团队集中注意力寻找类似的四聚体化合物,说不定也能起到相同作用。

    然而几周过去,研究员们实验了近百种,也没有寻找到有效的替代物。

    方樾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有如此强烈的挫败感。

    就在这天他向执行官汇报完工作、正要回研究所时,意外发生了。不远处研究所的方向,正在腾起一股浓浓的烟,犹如黑蛇蜿蜒着向天空中扭去。

    他的心跳险些骤停。

    整个临时驻地只有两辆消防车,全部开了过来。两队消防员迅速从车上跳下,顶着火焰往研究所里冲去。

    方樾一把抓住一名消防员道:“给我一套防护服!”

    “你不是消防员!乖乖在外面等着!”那人试图将方樾推开,却没推动。

    “负一层有非常重要的人,我得进去!”方樾焦急地解释着,却被好几个人上前拦住了,为首的是顾凯。

    顾凯扭住他胳膊道:“你进去也没用,你可不能有任何闪失!”

    “不行,我”

    哗啦一声,水龙刚好打开。瀑布从天而降,淋在三层小楼上,激起一阵白色的雾气,将黑烟压下去了一点。

    “池小闲……”

    方樾用力在顾凯手下挣扎着,试图冲破他的禁锢。

    “别冲动,马上火就能灭了!”顾凯吼他道,“你着急,我也着急!我知道你在意池小闲!但你进去也没用,你又不能灭火!”

    方樾咬紧了牙关,眼眶都被逼红了。

    “现在气温还不足五度,很快火就灭了,相信我,相信我”顾凯感觉到方樾的身子颤得厉害,拍了拍他的背安慰着他。

    方樾急促地喘着气,一边脑子飞速运转。

    冷静,冷静下来,池小闲一定会没事的。

    他负一层的房间特地用了三层纳米材料加固,都是隔热隔火的,门也是密缝的,应该进不了火……

    还有什么是他可能忽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