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花噼啪一声炸开。

    时南絮倏地睁开了双眼,无神地望着床幔上用金丝银线织就的龙纹,一时间有些恍惚。

    “殿下,可好些了?”

    耳畔传来惜茗的呼唤声。

    她的目光这才开始缓慢地凝聚。

    躺在榻上的时南絮侧首就看到了跪在榻边的惜茗,说话时的声音有些低,“我睡了多久了?”

    惜茗忙擦去眼角的泪抬首,笑着答道:“回殿下,您只睡了三个时辰。”

    那萧北尘应该是已经上朝去了。

    “才三个时辰吗?”时南絮手腕轻抬起,殿中的烛光和幔帐斑驳的碎影透过指缝映入她的眼眸中,她讷讷地重复了惜茗的话,而后才竭力地坐起,“惜茗,将那支玉簪给我罢。”

    闻言,惜茗愣住了,眼眶瞬间漫上了酸涩疼痛之感。

    只这一瞬间,她便知晓了殿下想要做什么。

    但惜茗什么也没做,只是沉默着转身从妆奁内层取出了那支银缮修好的玉簪,还从中取出了一张极小的纸片包括当年书院时,陆延清赠予时南絮的狼毫笔。

    时南絮垂眸看了许久,而后拧开了玉簪的断口,将字条塞了进去,最后抬手将拼合好的玉簪仔仔细细地钗着藏进了惜茗的发髻中。

    而在这期间,惜茗眼中的泪就未曾断绝过,时南絮替她仔细地擦拭去脸上的泪痕,抿唇浅笑道:“本宫的惜茗啊,在这明瓦朱墙的深宫里,却能生得如此明媚如花。”

    “这宫墙之外的风景,惜茗你同忆画可定要好好看看。”

    惜茗只觉殿下柔嫩的指尖划过了自己的眼角,力道极轻,顿时泣不成声地直接跪下来抱住了她的膝盖,“殿下惜茗求您,求您别走。”

    “惜茗求您了。”

    回应惜茗请求的是时南絮长久的沉默,她抬起朦胧的泪眼,只能看到自家公主很温柔地笑了笑,似是在看待一个撒娇的孩童的眼神,“惜茗你跟在我身边这么久了,不会不明白的。”

    已经不是她想不想留下的问题了,而是时间已经到了。

    惜茗只能抱着她的腿,哭得分外狼狈,摇着头不愿意听时南絮所说的话。

    可她知道,公主纵然待人纯善柔婉,却素来是说一不二的。

    她哭了许久,时南絮从未见过性子欢脱的惜茗会哭得这般痛彻心扉,但却只能怜爱地一遍遍为她拭去眼泪。

    离开前,惜茗一步三回头,每次都能够看到殿下就坐在榻上,手执话本,在灯影下显出温柔姣好的侧脸。

    这支白玉兰发簪交由到陆延清手中的时候,他万分喜悦,连接过簪子时的手都在颤抖。

    然而所有的喜悦在展开簪中字条时,烟消云散。

    字条上只有寥寥几个字,一句诗。

    “只知锁向金笼听,未闻林间自在啼。”

    她围困深宫之中,而他深陷官场朝中泥沼,早已无了自由之身。

    纸片无声地滑落,似雪花般落在了地上。

    三日之后,玉簪归还到时南絮手中。

    这几日照旧汤药不断,针灸未停,萧北尘一连三日未曾上朝,只是守着时南絮。

    这般荒唐的君主行径,让朝中不少官员都跪在了宸华殿门前,以命谏言。

    皆道此乃昏君所为,万万不可。

    暮春的雨下得急,萧北尘竟就这般让这些官员在雨中跪了一日,只是吩咐下去宫人为这些朝臣打伞遮雨。

    待到时南絮睡下了,满面倦容的萧北尘才起身离开宸华殿,前往议政殿去批奏折。

    今日的安柔倒是听话了不少,乖顺地喝了药,任由晏太医为她施针。

    只是犯起病痛来,疼得在他怀中蜷缩成一团,折腾了许久才歇下。

    待到萧北尘离开后,时南絮坐起身,柔声吩咐道:“惜茗忆画,为本宫洗漱更衣梳妆。”

    她难得穿上了当年生辰宴时所穿红鸾凤袄裙,满头珠翠,因近些时日重病饱受折磨的脸有些憔悴,惜茗悉心地为她上了些许胭脂水粉。

    不多时,镜中便重新出现了一位容光焕发的美人,眉似远山,面若芙蓉。

    时南絮静静地在梳妆镜台前坐了许久,而后为自己点上了口脂。

    当看到她抬手抽出了云鬟发髻间的银纹白玉兰发簪时,忆画同惜茗在她面前跪下了。

    向来沉默寡言的忆画抖着手,小心翼翼地圈住了时南絮捏着簪子的指尖,不愿放开手。

    时南絮垂眸看了眼含泪水的忆画许久,她已经长大了许多了,眉眼都长开了。

    她从袖中取出了一封信,置于忆画手中,又摸了摸二人的脸颊,而后轻声说道:“好了,让本宫一人待会罢。”

    忆画不肯走,无论如何也抱着时南絮的腿不愿意松手,惜茗泪如雨下,每掰开她一根手指,眼泪就落下一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