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女子便不是人?你们干么难为这位觉远大师?既

    用铁链捆绑他,又不许他说话?”那僧人冷冷的道:“本寺之

    事,便是皇帝也管不着。何劳姑娘多问?”

    郭襄怒道:“这位大师是忠厚老实的好人,你们欺他仁善,

    便这般折磨于他,哼哼,天鸣禅师呢?无色和尚、无相和尚

    在哪里?你去叫他们出来,我倒要问问这个道理。”

    两个僧人听了都是一惊。天鸣禅师是少林寺方丈,无色

    禅师是本寺罗汉堂首座,无相禅师是达摩堂首座,三人位望

    尊崇,寺中僧侣向来只称“老方丈”、“罗汉堂座师”、“达摩

    堂座师”,从来不敢提及法名,岂知一个年轻女子竟敢上山来

    大呼小叫,直斥其名。

    那两名僧人都是戒律堂首座的弟子,奉了座师之命,监

    视觉远,这时听郭襄言语莽撞,那瘦长僧人喝道:“女施主再

    在佛门清净之地滋扰,莫怪小僧无礼。”

    郭襄道:“难道我还怕了你这和尚?你快快把觉远大师身

    上的铁链除去,那便算了,否则我找天鸣老和尚算帐去。”

    那矮僧听郭襄出言无状,又见她腰悬短剑,沉着嗓子道:

    “你把兵刃留下,我们也不来跟你一般见识,快下山去罢。”郭

    襄摘下短剑,双手托起,冷笑道:“好罢,谨遵台命。”

    那矮僧自幼在少林寺出家,一向听师伯、师叔、师兄们

    说少林寺是天下武学的总源,又听说不论名望多大、本领多

    强的武林高手,从不敢携带兵刃走进少林寺出门。这年轻姑

    娘虽然未入寺门,但已在少林寺范围之内,只道她真是怕了,

    乖乖交出短剑,于是伸手便去接剑。他手指刚碰到剑鞘,突

    然间手臂剧震,如中电掣,但觉一股强力从短剑上传了过来,

    推得他向后急仰,立足不定,登时摔倒。他身在斜坡之上,一

    经摔倒,便骨碌碌的向下滚了数丈,好容易硬生生的撑住,这

    才不再滚动。

    那瘦长僧人又惊又怒,喝道:“你吃了狮子心豹子胆,竟

    到少林寺撒野来啦!”转过身来,踏上一步,右手一拳击出,

    左掌跟着在右拳上一搭,变成双掌下劈,正是“闯少林”第

    二十八势“翻身劈击”。

    郭襄握住剑柄,连剑带鞘向他肩头砸去。那僧人沉肩回

    掌,来抓剑鞘。觉远在旁瞧得惶急,大叫:“别动手,别动手!

    有话好说。”便在此时,那僧人右手已抓住剑鞘,正却运劲里

    夺,猛觉手心一震,双臂隐隐酸麻,只叫得一声:“不好!”郭

    襄左腿横扫,已将他踢下坡去。他所受的这一招比那矮僧重

    得多,一路翻滚,头脸上擦出不少鲜血,这才停住。

    郭襄心道:“我上少林寺来是打听大哥哥的讯息,平白无

    端的跟他们动手,当真好没来由。”眼见觉远愁眉苦脸的站在

    一旁,当即抽出短剑,便往他手脚上的铁链削去。这短剑虽

    非稀世奇珍,却也是极锋锐的利器,只听得当啷啷几声响,铁

    链断了三条。觉远连呼:“使不得,使不得!”郭襄道:“甚么

    使不得?”指着正向寺内奔去的高矮二僧说道:“这两个恶和

    尚定是奔去报讯,咱们快走。你那个姓张的小徒儿呢?带了

    他一起走罢!”觉远只是摇手。忽听得身后一人说道:“多谢

    姑娘关怀,小的在这儿。”

    郭襄回过头来,只见身后站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粗眉

    大眼,身材魁伟,脸上却犹带稚气,正是三年前曾在华山之

    巅会过的张君宝。比之当日,他身形已高了许多,但容貌无

    甚改变。郭襄大喜,说道:“这里的恶和尚欺侮你师父,咱们

    走罢。”张君宝摇头道:“没有谁欺侮我师父啊。”郭襄指着觉

    远道:“那两个恶和尚用铁链锁着你师父,连一句话也不许他

    说,还不是欺侮?”觉远苦笑摇头,指了指山下,示意郭襄及

    早脱身,免惹事端。

    郭襄明知少林寺中武功胜过她的人不计其数,但既见了

    眼前的不平之事,决不能便此撒手不顾;可是却又担心寺中

    好手出来截拦,当下一手拉了觉远,一手拉了张君宝,顿足

    道:“快走快走,有甚么事,下山去慢慢说不好么?”两人只

    是不动。

    忽见山坡下寺院边门中冲出七八名僧人,手提齐眉木棍,

    吆喝道:“哪里来的野姑娘,胆敢来少林寺撒野?”张君宝提

    起嗓子叫道:“各位师兄不得无礼,这位是……”

    郭襄忙道:“别说我名字。”她想今日的祸事看来闯得不

    小,说不定闹下去会不可收拾,可别牵累到爹爹妈妈,又补

    上一句:“咱们翻山走罢!千万别提我爹爹妈妈和朋友的姓

    名。”只听得背后山顶上吆喝声响,又涌出七八名僧人来。

    郭襄见前后都出现了僧人,秀眉深蹙,急道:“你们两个

    婆婆妈妈,没点男子汉气概!到底走不走?”张君宝道:“师

    父,郭姑娘一片好意……”

    便在此时,下面边门中又窜出四名黄衣僧人,飕飕飕的

    奔上坡来,手中都没兵器,但身法迅捷,衣襟带风,武功颇

    为了得。郭襄见这般情势,便想单独脱身亦已不能,索性凝

    气卓立,静观其变。当先一名僧人奔到离她四丈之处,朗声

    说道:“罗汉堂首座尊师传谕:着来人放下兵刃,在山下一苇

    亭中陈明详情,听由法谕。”

    郭襄冷笑道:“少林寺的大和尚官派十足,官腔打得倒好

    听。请问各位大和尚做的是大宋皇帝的官儿呢,还是做蒙古

    皇帝的官?”

    这时淮水以北,大宋国土均已沦陷,少林寺所在之地自

    也早该归蒙古管,只是蒙古大军连年进攻襄阳不克,忙于调

    兵遣将,也无余力来理会丛林寺观的事,因此少林寺一如其

    旧,与前并无不同。那僧人听郭襄讥刺之言甚是厉害,不由

    得脸上一红,心中也觉对外人下令传谕有些不妥,合十说道:

    “不知女施主何事光临敝寺,且请放下兵刃,赴山下一苇亭中

    奉茶说话。”

    郭襄听他语转和缓,便想乘此收蓬,说道:“你们不让我

    进寺,我便希罕了?哼,难道少林寺中有宝,我见一见便沾

    了光么?”向张君宝使个眼色,低声道:“到底走不走?”

    张君宝摇摇头,嘴角向觉远一努,意思说是要服侍师父。

    郭襄朗声道:“好,那我不管啦,我走了。”拔步便下坡去。

    第一名黄衣僧侧身让开。第二名和第三名黄衣僧却同时

    伸手一拦,齐声道:“且慢,放下了兵刃。”郭襄眉毛一扬,手

    按剑柄。第一名僧人道:“我们也不敢留着女施主的兵刃。女

    施主一到山下,我们立即将宝剑送上,这是少林寺千年来的

    规矩,还请包涵。”

    郭襄听他言语有礼,心下踌躇:“倘若不留短剑,势必有

    场争斗,我孤身一人,如何是阖寺僧众的敌手?但若留下短

    剑,岂不将外公、爹爹、妈妈、大哥哥、龙姊姊的面子一古

    脑儿都丢得干净?”

    她一时沉吟未决,蓦地里眼前黄影晃动,一人喝道:“到

    少林寺来既带剑,又伤人,世上焉有是理?”跟着劲风飒然,

    五只手指往剑鞘上抓下来。这僧人若不贸然出手,郭襄一番

    迟疑之后,多半便会将短剑留下。她和乃姊郭芙的性子大不

    相同,虽然豪爽,却不鲁莽,眼前处境既极度不利,便会暂

    忍一时之气,日后再去和外公、爹妈商量,回头找这场子,但

    对方突然逞强,岂能眼睁睁的让他将剑夺去?

    那僧人的擒拿手法既狠且巧,一抓住剑鞘,心想郭襄定

    会向里回夺,一个和尚跟一个年轻女子拉拉扯扯,大是不雅,

    当下运劲向左斜推,跟着抓而向右。郭襄被他这么一推一抓,

    果然已拿不牢剑鞘,当即握住剑柄,刷的一声,寒光出匣。那

    僧人右手将剑鞘夺了过去,左手却有两根手指被短剑顺势割

    断,剧痛之下,抛下剑鞘,往旁退开。

    众僧人见同门受伤,无不惊怒,挥杖舞棍,一齐攻来。郭

    襄心想:“一不做二不休,反正今日已不能善罢。”当下使出

    家传的“落英剑法”,便往山下冲去。众僧人排成三列,仰面

    挡住。

    那“落英剑法”乃黄药师从“落英掌法”的路子中演化

    来,虽不若“玉箫剑法”的精妙,却也是桃花岛的一绝,但

    见青光激荡,剑花点点,便似落英缤纷,四散而下,霎时间

    僧人中又有两人受伤。但背后数名僧人跟着抢到,居高临下

    的夹攻。按理郭襄早已抵挡不住,只是少林僧众慈悲为本,不

    愿伤她性命,所出招数都非杀手,只求将她打倒,训诫一番,

    扣下兵刃,将她逐下山去。可是郭襄剑光错落,却也不易攻

    近身去。

    众僧初时只道一个妙龄女郎,还不轻易打发?待见她剑

    法精奇,始知她若非名门之女,便是名师之徒,多半得罪不

    得,出招时更有分寸,一面急报罗汉堂首座无色禅师。

    正斗之间,一个身材高瘦老年僧人缓步走近,双手笼在

    袖中,微笑观斗。两名僧人走到他身前,低声禀告了几句。郭

    襄已斗得气喘吁吁,剑法凌乱,大声喝道:“说甚么天下武学

    之源,原来是十多个和尚一拥而上,倚多为胜。”

    那老僧便是罗汉堂首座无色禅师,听她这么说,便道:

    “各人住手!”众僧人立时罢手跃开。无色禅师道:“姑娘贵姓,

    令尊和令师是谁?光临少林寺,不知有何贵干?”

    郭襄心道:“我爹娘的姓名不能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