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见他在左上角距势子三格处圈了一圈,又在

    那圆圈下两格处画了一叉,待得下到第十九着时,以剑拄地,

    低头沉思,当是决不定该当弃子取势,还是力争边角。

    郭襄心想:“此人和我一般寂寞,空山抚琴,以雀鸟为知

    音;下棋又没对手,只得自己跟自己下。”

    那人想了一会,白子不肯罢休,当下与黑子在左上角展

    开剧斗,一时之间妙着纷纭,自北而南,逐步争到了中原腹

    地。郭襄看得出神,渐渐走近,但见白子布局时棋输一着,始

    终落在下风,到了第九十三着上遇到了个连环劫,白势已然

    岌岌可危,但他仍在勉力支撑。常言道:“当局者迷,旁观者

    清。”郭襄棋力虽然平平,却也看出白棋若不弃子他投,难免

    在中腹全军覆没,忍不住脱口叫道:“何不径弃中原,反取西

    域?”

    那人一凛,见棋盘西边尚自留着一大片空地,要是乘着

    打劫之时连下两子,占据要津,即使弃了中腹,仍可设法争

    取个不胜不败的局面。那人得郭襄一言提醒,仰天长笑,连

    说:“好,好!”跟着下了数子,突然想起有人在旁,将长剑

    往地下一掷,转身说道:“哪一位高人承教,在下感激不尽。”

    说着向郭襄藏身处一揖。

    郭襄见这人长脸深目,瘦骨棱棱,约莫三十岁左右年纪。

    她向来脱略,也不理会男女之嫌,从花丛中走了出来,笑道:

    “适才听得先生雅奏,空山鸟语,百禽来朝,实深钦佩。又见

    先生画地为局,黑白交锋,引人入胜,一时忘形,忍不住多

    嘴,还祈见谅。”

    那人见郭襄是个妙龄女郎,大以为奇,但听她说到琴声,

    居然丝毫不错,很是高兴,说道:“姑娘深通琴理,若蒙不弃,

    愿闻清音。”

    郭襄笑道:“我妈妈虽也教过我弹琴,但比起你的神乎其

    技,却差得远了。不过我既已听过你的妙曲,不回答一首,却

    有点说不过去。好罢,我弹便弹一曲,你却不许取笑。”那人

    道:“怎敢?”双手捧起瑶琴,送到郭襄面前。

    郭襄见这琴古纹斑斓,显是年月已久,于是调了调琴弦,

    弹了起来,奏的是一曲《考槃》。她的手法自没甚么出奇,但

    那人却颇有惊喜之色,顺着琴音,默想词句:“考在槃涧,硕

    人之宽,独寐寤言,永矢勿谖。”这词出自《诗经》,是一首

    隐士之歌,说大丈夫在山涧之间游荡,独往独来,虽寂寞无

    侣,容色憔悴,但志向高洁,永不改变。那人听这琴音说中

    自己心事,不禁大是感激,琴曲已终。他还是痴痴的站着。

    郭襄轻轻将瑶琴放下,转身走出松谷,纵声而歌:“考檗

    在陆,硕人之轴,独寐独宿,永矢勿告。”招来青驴骑上了,

    又往深山林密之处行去。

    她在江湖上闯荡三年,所经异事甚多,那人琴韵集禽、画

    地自弈之事,在她也只是如过眼云烟,风萍聚散,不着痕迹。

    又过两天,屈指算来是她闯闹少林寺的第十天,便是昆

    仑三圣约定要和少林僧较量武艺的日子。郭襄想不出如何混

    入寺中看这场热闹,心道:“妈妈甚么事儿眼睛一转,便想到

    了十七八条妙计。我偏这么蠢,连一条计策也想不出来。好

    罢,不管怎样,先到寺外去瞧瞧再说,说不定他们应付外敌

    时打得紧急,便忘了拦我进寺。”

    胡乱吃了些干粮,骑着青驴又往少林寺进发,离寺约莫

    十来里,忽听得马蹄声响,左侧山道上三乘马连骑而来。三

    匹马步子迅捷,转眼间便从郭襄身侧掠过,直上少林寺而去。

    马上三人都是五十来岁的老者,身穿青布短衣,马鞍上都挂

    着装兵刃的布囊。

    郭襄心念一动:“这三人身负武功,今日带了兵刃上少林

    寺,多半便是昆仑三圣了。我若迟了一步,只怕瞧不到好戏。”

    伸手在青驴臀上一拍,青驴昂首一声嘶叫,放蹄疾驰,追到

    了三乘马的身后。

    马上乘客挥鞭催马,三乘马疾驰上山,脚力甚健,顷刻

    间将郭襄的青驴抛得老远,再也追赶不及。一个老者回头望

    了一眼,脸上微现诧异之色。

    郭襄纵驴又赶了二三里地,三骑马已影踪不见,青驴这

    一程快奔,却已喷气连连,颇有些支持不住。郭襄叱道:“不

    中用的畜生,平时尽爱闹脾气,发蛮劲,姑娘当真要用你时,

    却又赶不上人家。”眼见再催也是无用,索性便在道旁一座石

    亭中憩息片刻,让青驴在亭子旁的溪水中喝一个饱。过不多

    时,忽听得马蹄声响,那三乘马转过山坳,奔了回来。郭襄

    大奇:“怎地这三人一上去便回了转来,难道竟如此不堪一

    击?”

    三匹马奋鬣扬蹄,直奔进石亭中来,三个乘客翻身下马。

    郭襄瞧那三人时,见一个矮老者脸若朱砂,一个酒糟鼻子火

    也般红,笑眯眯的颇为温和可亲;一个竹竿般身材的老者脸

    色铁青,苍白之中隐隐泛出绿气,似乎终年不见天日一般,这

    两人身形容貌,无一不是截然相反。第三个老者相貌平平无

    奇,只是脸色蜡黄,微带病容。

    郭襄好奇心起,问道:“三位老先生,你们到了少林寺没

    有?怎地刚上去便回下来啦?”青脸老者横了她一眼,似怪她

    乱说乱问。那酒糟鼻的红脸矮子笑道:“姑娘怎知我们是到少

    林寺去?”郭襄道:“从此上去,不到少林寺却往何处?”红脸

    老者点头道:“这话倒也不错。姑娘却又往何处去?”郭襄道:

    “你们去少林寺,我自然也去少林寺。”青脸老者道:“少林寺

    向来不许女流踏进山门一步,又不许外人携带兵刃进寺。”说

    话语气傲慢,他身形甚高,眼光从郭襄头顶上瞧了过去,向

    她望也不望上一眼。

    郭襄心下着恼,说道:“你们怎又携带兵刃?那马鞍旁的

    布囊之中,放的难道不是兵器么?”青脸老者冷冷的道:“你

    怎能跟我们相比?”郭襄冷笑一声:“你们三个又怎样?难道

    便这般横?昆仑三圣跟少林寺的老和尚们交过手了么?谁胜

    谁败啊?”

    三个老者登时脸色微变。红脸老者问道:“小姑娘,你怎

    知道昆仑三圣的事?”郭襄道:“我自然知道。”青脸老者突然

    踏上一步,厉声道:“你姓甚么?是谁的门下?到少林寺来干

    甚么?”郭襄俏脸一扬,道:“你管得着么?”

    青脸老者脾气暴躁,手掌一扬,便想给她一个耳光,但

    跟着便想到大欺小、男欺女甚不光彩,自己是何等身分,怎

    能跟姑娘家一般见识?身形微晃,伸手便摘下郭襄腰间悬着

    的短剑。这一下出手之快实是难以形容,郭襄但觉凉风轻飏,

    人影闪动,佩剑便给他抢了过去。

    她猝不及防,猛地里着了人家的道儿,实是她行走江湖

    以来从所未有的事。其实以她武功阅历,要在江湖间闯荡原

    是大大不够,但武林中十之八九都知她是郭靖、黄蓉的女儿,

    自经杨过传柬给她庆贺生辰之后,旁门左道之士几乎也是无

    人不晓,就算不碍着郭靖、黄蓉的面子,也得碍着杨过的面

    子。兼之她人既美丽,又豪爽好客,即是市井中引车卖浆,屠

    狗负贩之徒,她也一视同仁,往往沽了酒来请他们共饮一杯。

    因此江湖间虽然风波险恶,她竟履险如夷,逢凶化吉,从来

    没吃过大亏。此刻这青脸老者蓦然间夺了她的剑去,竟使她

    一时不知所措,若是上前相夺,自忖武功远远不及,但如就

    此罢休,心下又岂能甘?

    青脸老者左手中指和食指挟着短剑的剑鞘,冷冰冰的道:

    “你这把剑,我暂且扣下了。你胆敢对我这等无礼,自是父母

    和师长少了管教。你要他们来向我取剑,我会跟他们好好说

    一说,教你父母师长多留上一点神。”

    这番话真把郭襄气得满脸通红,听此人说话,直是将她

    当作了一个没家教的顽童,心想:“好哇!你骂了我,也骂了

    我外公和爹娘,你当真有通天的本事,这般天不怕地不怕的

    乱逞威风?”她定了定神,强忍一口怒气,说道:“你叫甚么

    名字?”

    青脸老者哼了一声,道:“甚么‘你叫甚么名字’?我教

    你,你该这么问:‘不敢请教老前辈尊姓大名?”

    郭襄怒道:“我偏要问你叫甚么名字。你不说便不说罢,

    谁又希罕了?这把剑又值得甚么?你为老不尊,偷人抢人的

    东西,我也不要了。”说着转过身子,便要走出石亭。

    忽然间眼前红影一闪,那红脸矮子已挡在她身前,笑眯

    眯的道:“女孩儿家脾气不可这般大,将来到婆家去做媳妇儿,

    难道也由得你使小性儿么?好,我便跟你说,我们是师兄弟

    三人,这几天万里迢迢的刚从西域赶来中原……”

    郭襄小嘴一扁,道:“你不说我也知道,我们神州中原,

    本是没你三个的字号。”

    三个老者相互望了一眼。红脸老者道:“请问姑娘,尊师

    是哪一位?”郭襄在少林寺中不肯说父母的名字,这时心下真

    的恼了,说道:“我爹爹姓郭,单名一个‘靖’字。我妈妈姓

    黄,单名一个‘蓉’字。我没师父,就是爹爹妈妈胡乱教一

    些儿。”

    三个老者又互相望了一眼。青脸老者喃喃的道:“郭靖?

    黄蓉?他们是哪一门哪一派的?是谁的弟子?”

    郭襄这一气当真非同小可,心想我父母名满天下,别说

    武林中人,便是寻常百姓,又有谁不知义守襄阳的郭大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