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君宝除了在华山绝顶受过杨过指点四招之外,从未有

    武师和他讲解武功,陡然间见到这般奇幻百端、变化莫测的

    上乘掌法,哪里能够拆解?危急之中,身腰左转成寒鸡势,双

    掌举过额角,左手虎口与右手虎口遥遥相对,却是少林拳中

    的一招“双圈手”。这一招凝重如山,敌招不解自解。不论何

    足道从哪一方位进袭,全在他“双圈手”笼罩之下。

    猛听得达摩堂、罗汉堂众弟子轰雷也似的喝一声彩,尽

    对张君宝这一招衷心钦佩,赞他竟以少林拳中最平淡无奇的

    拳招,化解了最繁复的敌招。

    喝彩声中,何足道一声清啸,呼的一拳,向张君宝当胸

    猛击过去。这一拳竟然也是自巧转拙,却是劲力非凡。张君

    宝应以一招“偏花七星”,双切掌推出。拳拳相交,只听得砰

    的一声,何足道身子一晃,张君宝向后退了三步。何足道

    “哼”的一声,拳法不变,却抢上了两步,发拳猛硬击狠打。

    张君宝仍以一招“偏花七星”,双切掌向前平推。砰的一声大

    响,张君宝这次退出五步。何足道身子向前一撞,脸上变色,

    喝道:“只剩下一招了,你全力接着。”踏上三步,坐稳马步,

    一拳缓缓击出。

    这时少林寺前数百人声息全无,人人皆知这一拳是何足

    道一生英名之所系,自是竭尽了全力。

    张君宝第三次再使“偏花七星”,这番拳掌相交,竟然无

    声无息,两人微一凝持,各催动内力相抗。说到武功家数,何

    足道比之张君宝何止胜过百倍?但一经比拚内力,张君宝曾

    自“九阳真经”学得心法,内力绵绵密密,浑厚充溢。顷刻

    之间,何足道便知并无胜他把握,当即纵身跃起,让张君宝

    的拳力尽皆落空,反掌在他背上轻轻一推。张君宝仆跌在地,

    一时站不起来。

    何足道右手一挥,苦笑道:“何足道啊何足道,当真是狂

    得可以。”向天鸣禅师一揖到地,说道:“少林寺武功扬名千

    载,果然非同小可,今日令狂生大开眼界,方知盛名之下,实

    无虚士。佩服,佩服!”说着转过身来,足尖一点,已飘身在

    数丈之外。

    他停了脚步,回头对觉远道:“觉远大师,那人叫我转告

    一句话,说道‘经书是在油中’。”话声甫歇,他足尖连点数

    下,远远的去了,身法之快,实所罕见。

    张君宝慢慢爬起,额头脸上尽是泥尘。他虽被何足道打

    倒,但众高手皆知何足道只是取巧,飘然远去,话中之意已

    说明不敌少林寺的神功。

    心禅七老中一个精瘦骨立的老僧突然说道:“这个弟子的

    武功是谁所授?”他说话声音极是尖锐,有若寒夜枭鸣,各人

    听在耳里,都是不自禁的打个寒噤。天鸣、无色、无相等心

    中均早存有这个疑问,一齐望着觉远和张君宝。觉远师徒却

    呆呆站着,一时说不出话来。天鸣道:“觉远内功虽精,未学

    拳法。那少年的少林拳,却是何人所授?”

    达摩堂和罗汉堂众弟子均想,万料不到今日本寺遭逢危

    难,竟是由这个小厮出头赶走强敌,老方丈定有大大的赏赐,

    而授他内功拳法的师父,也自必盛蒙荣宠。

    那老僧见张君宝呆立不动,斗然间双眉竖起,满脸杀气,

    厉声道:“我在问你,你的罗汉拳是谁教的?”

    张君宝从怀中取出郭襄所赠的那对铁罗汉,说道:“弟子

    照着这两个铁罗汉所使的套子,自己学上几手,实在是无人

    传授弟子武功。”

    那老僧踏上一步,声音放低,说道:“你再明明白白的说

    一遍:你的罗汉拳并非本寺哪一位师父所授,乃是自己学的。”

    他语音虽低,话中威吓之意却又大增。

    张君宝心中坦然,自忖并未做过甚么坏事,虽见那老僧

    神态咄咄逼人,却也不惧。朗声道:“弟子只在藏经阁中扫地

    烹茶,服侍觉远师父,本寺并没哪一位师父教过弟子武功。这

    罗汉拳是弟子自己学的,想是使得不对,还请老师父指点。”

    那老僧目光中如欲喷出火来,狠狠盯着张君宝,良久良

    久,一动也不动。

    觉远知道这位心禅堂的老僧辈分甚高,乃是方丈天鸣禅

    师的师叔,见他对张君宝如此声色俱厉,大为不解,但见他

    眼色之中充满了怨毒,脑海中忽地一闪,疾似电光石火般,想

    起了不知哪一年在藏经阁上偶然看到过一本小书。

    那是薄薄的一册手抄本,书中记载着本寺的一桩门户大

    事:

    距此七十余年之间,少林寺的方丈是苦乘禅师,乃是天

    鸣禅师的师祖。这一年中秋,寺中例行一年一度的达摩堂大

    校,由方丈及达摩堂、罗汉堂两位首座考较合寺弟子武功,查

    察在过去一年中有何进境。众弟子献技已罢,达摩堂首座苦

    智禅师升座品评。

    突然间一个带发头陀越众而出,大声说道,苦智禅师的

    话狗屁不通,根本不知武功为何物,竟然妄居达摩堂首席之

    位,甚是可耻。众僧大惊之下,看这人时,却是香积厨中灶

    下烧火的一个火工头陀。达摩堂诸弟子自是不等师父开言,早

    已齐声呵叱。

    那火工头陀喝道:“师父狗屁不通,弟子们更加不通狗

    屁。”说着涌身往掌中一站。众弟子一一上前跟他动手,都被

    他三拳两脚便击败了。本来达摩堂中过招,同门较艺,自是

    点到即止,人人手下留情。这火工头陀却出手极是狠辣,他

    连败达摩堂九大弟子,九个僧人不是断臂便是折腿,无不身

    受重伤。

    首座苦智禅师又惊又怒,见这火工头陀所学全是少林派

    本门拳招,并非别家门派的高手混进寺来捣乱,当下强忍怒

    气,问他的武功是何人所传。

    那火工头陀说道:“无人传过我武功,是我自己学的。”

    原来这头陀在灶下烧火。监管香积厨的僧人性子极是暴

    躁,动不动提拳便打,他身有武功,出手自重。那火工头陀

    三年间给打得接连吐血三次,积怨之下,暗中便去偷学武功。

    少林寺弟子人人会武,要偷学拳招,机会良多。他既苦心孤

    诣,又有过人之智,二十余年间竟练成了极上乘的武功。但

    他深藏不露,仍是不声不响的在灶下烧火,那监厨僧人拔拳

    相殴,他也总不还手,只是内功已精,再也不会受伤了。这

    火工头陀生性阴鸷,直到自忖武功已胜过合寺僧众,这才在

    中秋大校之日出来显露身手。数十年来的郁积,使他恨上了

    全寺的僧侣,一出手竟然毫不容情。

    苦智禅师问明原委,冷笑三声,说道:“你这份苦心,委

    实可敬!”当下离座而起,伸手和他较量。苦智禅师是少林寺

    高手,但一来年事已高,那火工头陀正当壮年,二来苦智手

    下容情,火工头陀使的却是招招杀手,因此竟斗到五百合外,

    苦智方稳操胜券。两人拆到一招“大缠丝”时,四条手臂扭

    在一起,苦智双手却俱已按上对方胸口死穴,内力一发,火

    工头陀立时毙命,已然无拆解余地。苦智爱惜他潜心自习,居

    然有此造诣,不忍就此伤了他性命,双掌一分,喝道:“退开

    罢!”

    岂知那火工头陀会错了意,只道对方使的是“神掌八

    打”中的一招。这“神掌八打”是少林武功中绝学之一,他

    曾见达摩堂的大弟子使过,双掌劈出,打断一条木桩,劲力

    非同小可。火工头陀武功虽强,毕竟全是偷学,未得名师指

    点,少林武功博大精深,他只是暗中窥看,时日虽久,又岂

    能学得全了?苦智这一招其实是“分解掌”,借力卸力,双方

    一齐退开,乃是停手罢斗之意。火工头陀却错看成“神掌八

    打”中的第六掌“裂心掌”,心想:“你要取我性命,却没如

    此容易。”飞身扑上,双拳齐击。

    这双拳之力如排山倒海般涌了过来,苦智禅师一惊之下,

    急忙回掌相抵,其势却已不及,但听得喀喇喇数声,左臂臂

    骨和胸前四根肋骨登时断裂。

    旁观众僧惊惶变色,一齐抢上救护,只见苦智气若游丝,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原来内脏已被震得重伤。再看火工头陀

    时,早已在混乱中逃得不知去向。当晚苦智便即伤重逝世。合

    寺悲戚之际,那火工头陀又偷进寺,将监管香积厨和平素和

    他有隙的五名僧人一一使重手打死。合寺大震之下,派出几

    十名高手四下追索,但寻遍了江南江北,丝毫不得踪迹。

    寺中高辈僧侣更为此事大起争执,互责互咎。罗汉堂首

    座苦慧禅师一怒而远走西域,开创了西域少林一派。潘天耕、

    方天劳、卫天望等三人,便是苦慧禅师的再传弟子。

    经此一役,少林寺的武学竟尔中衰数十年。自此定下寺

    规,凡是不得师授而自行偷学武功,发现后重则处死,轻则

    挑断全身筋脉,使之成为废人。数十年来,因寺中防范严密,

    再也无人偷学武功,这条寺规众僧也渐渐淡忘了。

    这心禅堂的老僧正是当年苦智座下的小弟子,恩师惨死

    的情景,数十年来深印心头,此时见张君宝又是不得师传而

    偷学武功,触动前事,自是悲愤交集。

    觉远在藏经阁中管书,无书不读,猛地里记起这桩旧事,

    霎时间满背全是冷汗,叫道:“老方丈,这……这须怪不得君

    宝……”

    一言未毕,只听得达摩堂首座无相禅师喝道:“达摩堂众

    弟子一齐上前,把这小厮拿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