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底怎么了?”其时

    脑子中兀自昏昏沉沉,一片混乱,没法多想,略一凝神,发

    觉自己是睡在一张担架之上,前后有人抬着,而所处之地似

    乎是在一座大厅。他想转头一瞧左右,岂知项颈僵直,竟然

    不能转动。

    他大骇之下,想要跃下担架,但手足便似变成了不是自

    己的,空自使力,却一动也不能动了,这才想到:“我在钱塘

    江上中了七星钉和蚊须针的剧毒。”

    只听得两个人在说话。一人声音宏大,说道:“阁下高姓?”

    另一人道:“你不用问我姓名,我只问你,这单镖接是不接?”

    俞岱岩心道:“这人声音娇嫩,似是女子!”

    那声音宏大的人怫然道:“我们龙门镖局难道少了生意,

    阁下既然不肯见告姓名,那么请光顾别家镖局去罢。”那女子

    声音的人道:“临安府只龙门镖局还像个样子,别家镖局都比

    不上。你若作不得主,快去叫总镖头出来。”言下颇为无礼。

    那声音宏大的人果然很不高兴,说道:“我便是总镖头。在下

    另有别事,不能相陪,尊客请便罢。”

    那女子声音的人说道:“啊,你便是多臂熊都大锦……”

    顿了一顿,才道:“都总镖头,久仰久仰,我姓殷。”都大锦

    胸中似略感舒畅,问道:“尊客有甚么差遣?”那姓殷的客人

    道:“我得先问你,你是不是承担得下。这单镖非同小可,却

    是半分耽误不得。”

    都大锦强抑怒气,说道:“我这龙门镖局开设二十年来,

    官镖、盐镖,金银珠宝,再大的生意也接过,可从来没出过

    半点岔子。”

    俞岱岩也听过都大锦的名头,知道他是少林派的俗家弟

    子,拳掌单刀,都有相当造诣,尤其一手连珠钢镖,能一口

    气连发七七四十九枚钢镖,因此江湖上送了他一个外号,叫

    作多臂熊。他这“龙门镖局”在江南一带也是颇有名声。只

    是武当、少林两派弟子自来并不亲近,因此虽然闻名,并不

    相识。

    只听那姓殷的微微一笑,说道:“我若不知龙门镖局名声

    不差,找上门来干么?都总镖头,我有一单镖交给你,可有

    三个条款。”都大锦道:“牵扯纠缠的镖我们不接,来历不明

    的镖不接,五万两银子以下的镖不接。”他没听对方说三个条

    款,自己先说了三个条款。

    那姓殷的道:“我这单镖啊,对不起得很,可有点牵扯纠

    纷,来历也不大清白,值得多少银子,那也难说得很。我这

    三个条款也挺不容易办到。第一,要请你都总镖头亲自押送。

    第二,自临安府送到湖北襄阳府。必须日夜不停赶路,十天

    之内送到。第三,若有半分差池,嘿嘿,别说你总镖头性命

    不保,叫你龙门镖局满门鸡犬不留。”

    只听得砰的一声,想是都大锦伸手拍桌,喝道:“你要找

    人消遣,也不能找到我龙门镖局来!若不是我瞧你瘦骨伶仃

    的,身上没三两肉,今日先叫你吃些苦头。”

    那姓殷的“嘿嘿”两声冷笑,砰嘭砰嘭几下,将一些沉

    重的物事接连抛到了桌上,说道:“这里二千两黄金,是保镖

    的费用,你先收下了。”

    俞岱岩听了,心下一惊:“二千两黄金,要值好几万两银

    子,做镖局的值百抽十,这几万两镖金,不知要辛苦多少年

    才挣得起。”

    俞岱岩项颈不能转动,眼睁睁的只能望着那面插在瓶中

    的跃鲤镖旗,这时大厅中一片静寂,唯见营营青蝇,掠面飞

    过。只听得都大锦喘息之声甚是粗重,俞岱岩虽不能见他脸

    色,但猜想得到,他定是望着桌上那金光灿烂的二千两黄金,

    目瞪口呆,心摇神驰,料想他开设镖局,大批的金银虽然时

    时见到,但看来看去,总是别人的财物,这时突然见到有二

    千两黄金送到面前,只消一点头,这二千两黄金就是他的,又

    怎能不动心?

    过了半晌,听得都大锦道:“殷大爷,你要我保甚么镖?”

    那姓殷的道:“我先问你。我定下的三个条款,你可能办到?”

    都大锦顿了一顿,伸手一拍大腿,道:“殷大爷既出了这等重

    酬,我姓都的跟你卖命就是了。殷大爷的宝物几时来?”

    那姓殷的道:“要你保的镖,便是躺在担架中的这位爷

    台。”

    此言一出,都大锦固然“咦”的一声,大为惊讶,而俞

    岱岩更是惊奇无比,忍不住叫道:“我……我……”不料他张

    大了口,却不出声音,便似人在噩梦之中,不论如何使力,周

    身却不听使唤,此时全身俱废,仅余下眼睛未盲,耳朵未聋。

    只听都大锦问道:“是……是这位爷台?”

    那姓殷的道:“不错。你亲自护送,换车换马不换人,日

    夜不停的赶道,十天之内送到湖北襄阳府武当山上,交给武

    当派掌门祖师张三丰真人。”俞岱岩听到这句话,吁了一口长

    气,心中一宽,听都大锦道:“武当派?我们少林弟子,虽和

    武当派没甚么梁子,但是……但是,从来没甚么来往……这

    个……”

    那姓殷的冷冷的道:“这位爷台身上有伤,耽误片刻,万

    金莫赎。这单镖你接便接,不接便不接。大丈夫一言而决,甚

    么这个那个的?”

    都大锦道:“好,冲着殷大爷的面子,我龙门镖局便接下

    了。”

    那姓殷的微微一笑,说道:“好!今日三月廿九,到四月

    初九,你若不将这位爷台平平安安送上武当山,我叫你龙门

    镖局满门鸡犬不留!”但听得嗤嗤声响,十余枚细小的银针激

    射而出,钉在那只插着镖旗的瓷瓶之上,砰的一响,瓷瓶裂

    成数十片,四散飞迸。

    这一手发射暗器的功夫,实是骇人耳目。都大锦“啊

    哟”一声惊呼。俞岱岩也是心中一凛。只听那姓殷的喝道:

    “走罢!”抬着俞岱岩的人将担架放在地上,一涌而出。

    过了半晌,都大锦才定下神来,走到俞岱岩跟前,说道:

    “这位爷台高姓大名,可是武当派的么?”俞岱岩只是向他凝

    望,无法回答。但见这都总镖头约莫五十来岁年纪,身材魁

    伟,手臂上肌肉虬结,相貌威武,显是一位外家好手。

    都大锦又道:“这位殷大爷俊秀文雅,想不到武功如此惊

    人,却不知是哪一家哪一派的?”他连问数声,俞岱岩索性闭

    上双眼,不去理他。都大锦心下嘀咕,他自己是发射暗器的

    好手,“多臂熊”的外号说出来也甚响亮,但这姓殷的少年袖

    子一扬,数十枚细如牛毛的银针竟将一只大瓷瓶射得粉碎,这

    份功夫,实非自己所及。

    都大锦主持龙门镖局二十余年,江湖上的奇事也不知见

    过多少,但以二千两黄金的镖金来托保一个活人,别说自己

    手里从未接过,只怕天下各处的镖行也是闻所未闻。当下收

    起黄金,命人抬俞岱岩入房休息,随即召集镖局中各名镖头,

    套车赶马,即日上道。

    各人饱餐已毕,结束定当,趟子手抱了镖局里的跃鲤镖

    旗,走出镖局大门,一展旗子,大声喝道:“龙门鲤三跃,鱼

    儿化为龙。”

    俞岱岩躺在大车之中,心下大是感慨:“我俞岱岩纵横江

    湖,生平没将保镖护院的瞧在眼内,想不到今日遭此大难,却

    要他们护送我上武当山去。”又想:“救我的这位姓殷朋友不

    知是谁,听他声音娇嫩,似是个女子,那都总镖头又说他形

    貌俊雅,但武功卓绝,行事出人意表,只可惜我不能见他一

    面,更不能谢他一句。我俞岱岩若能不死,此恩必报。”

    一行人马不停蹄的向西赶路,护镖的除了都、祝、史三

    个镖头外,另有四个年轻力壮的青年镖师。各人选的都是快

    马,真便如那姓殷的所说,一路上换车换马不换人,日夜不

    停的趱程赶路。

    当出临安西门之时,都大锦满腹疑虑,料得到这一路上

    不知要有多少场恶斗,哪知道离浙江、过安徽、入鄂省,数

    日来竟是太平无事。这一日过了樊城,经太平店、仙人渡、光

    化县,渡汉水来到老河口,离武当山已只一日的路程。

    次日未到午牌时分,已抵双井子,去武当山已不过数十

    里地,一路上虽然赶得辛苦,总算没误了那姓殷的客人所定

    的期限,刚好于四月初九抵达武当山。这些日来埋头赶路,大

    伙儿人人都担着极重的心事。直到此时,一众镖师方才心中

    大宽。

    其时正当春末夏初,山道上繁花迎人,殊足畅怀。都大

    锦伸马鞭指着隐入云中的天柱峰,说道:“祝三弟,近年来武

    当派声势甚盛,虽还及不上我少林派,然而武当七侠名头响

    亮,在江湖上闯下了极煊赫的万儿。瞧这天柱峰高耸入云,常

    言道人杰地灵,那武当派看来当真有几下子。”祝镖头道:

    “武当派近年声威虽大,毕竟根基尚浅,跟少林派千余年的道

    行相比,那可万万不及了。就凭总镖头这二十四手降魔掌和

    四十九枚连珠钢镖,武当派中的人便决不能有如此精纯的造

    诣。”史镖头接口道:“是啊。江湖上的传言,多半靠不住。武

    当七侠的声名响是响的,但真实功夫到底如何,咱们都没见

    过。只怕是江湖上一些未见过世面的乡下佬加油添酱,将他

    们的本领吹上了天去。”

    都大锦微微一笑,他见识可比祝史二人都高得多,心知

    武当七侠盛名决非幸致,人家定有惊人艺业,只是他走镖二

    十余年,罕逢敌手,对自己的功夫却也十分信得过,听祝史

    二人一吹一唱的替自己捧场,这些话已不知听了多少遍,仍

    是不自禁的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