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正是家师九十寿诞之期,倘

    若不耽误各位要事,便请上山去喝杯寿酒如何?”

    都大锦听他说得诚恳,后想:“武当七侠人品怎地如此大

    不相同?那六人傲慢无礼,这位张五侠却十分的谦和可亲。”

    于是也跃下马来,笑道:“倘若令师兄也如张五侠这般爱朋友,

    我们这时早在武当山上了。”张翠山道:“怎么?总镖头见过

    我师兄了?是哪一个?”

    都大锦心想:“你真会做戏,到这时还在假作痴呆。”说

    道:“在下今日运气不差,一日之间,武当七侠人人都会遍了。”

    张翠山“啊”的一声,呆了一呆,问道:“我俞三哥你也见到

    了么?”都大锦道:“俞岱岩俞三侠么?我可不知哪一位是俞

    三侠。只是六个人一起见了,俞三侠总也在内。”

    张翠山道:“六个人?这可奇了?是哪六个啊?”都大锦

    怫然道:“你这几位师兄弟不肯通名道姓,我怎知道?阁下既

    是张五侠,那六位自然是宋大侠以至莫七侠六位了。”他说到

    每个“侠”字,都顿了一顿,声音拖长,颇含讥讽之意。

    但张翠山正自思索,并没察觉,又问:“都总镖头当真见

    了?”都大锦道:“不但是我见了,我这镖行一行人数十对眼

    睛,齐都见了。”张翠山摇头道:“那决计不会,宋师哥他们

    今日一直在山上紫霄宫侍奉师父,没下山一步。师父和宋师

    哥见俞三哥过午还不上山,命小弟下山等候,怎地都镖头会

    见到宋师哥他们?”

    都大锦道:“那位脸颊上生了一颗大黑痣,痣上有三茎长

    毛的,是宋大侠呢?还是俞二侠?”张翠山一楞,道:“我师

    兄弟之中,并无一人颊上有痣,痣上生毛。”

    都大锦听了这几句话,一股凉气从心底直冒上来,说道:

    “那六人自称是武当六侠,既在武当山下现身,其中又有两个

    是黄冠道人,我们自然……”张翠山插口道:“我师父虽是道

    人,但他所收的却都是俗家弟子。那六人自称是‘武当六

    侠’么?”

    都大锦回思适才情景,这才想起,是自己一上来便把那

    六人当作武当六侠,对方却并无一句自表身分的言语,只是

    对自己的误会没加否认而已,不禁和祝史二镖头面面相觑,隔

    了半晌,才道:“如此说来,这六人只怕不怀好意,咱们快追!”

    说着翻身上马,拨过马头,顺着上坡的山路急驰。

    张翠山也跨上了青骢马。那马迈开长腿,不疾不徐的和

    都大锦的坐骑齐肩而行。张翠山道:“那六人混冒姓名,都兄

    便由得他们去罢!”都大锦气喘喘的道:“可是那人呢?俺受

    人重嘱,要将那人送上武当山来交给张真人。这六人假冒姓

    名,接了那个人去,只怕……只怕事情要糟……”张翠山道:

    “都兄送谁来给我师父?那六人接了谁去?”

    都大锦催马急奔,一面将如何受人嘱托送一个身受重伤

    之人来到武当山之事说了。张翠山颇为诧异,问道:“那受伤

    之人是甚么姓名?年貌如何?”都大锦道:“也不知他姓甚名

    谁,他伤得不会说话,不能动弹,只剩下一口气了。这人约

    莫三十左右年纪。”跟着说了俞岱岩的相貌模样。

    张翠山大吃一惊,叫道:“这……这便是我俞三哥啊。”他

    虽心中慌乱,但片刻间随即镇定,左手一伸,勒住了都大锦

    的马缰。

    那马奔得正急,被张翠山这么一勒,便即硬生生的斗地

    停住,再也上前不得半步,嘴边鲜血长流,纵声而嘶。都大

    锦斜身落鞍,刷的一声,拔出了单刀,心下暗自惊疑,瞧不

    出此人身形瘦弱,这一勒之下,竟能立止健马。

    张翠山道:“都大哥不须误会,你千里迢迢的护送我俞三

    哥来此,小弟只有感激,决无别意。”都大锦“嗯”了一声,

    将单刀刀头插入鞘中,右手仍是执住刀柄。

    张翠山道:“我俞三哥怎会受伤?对头是谁?是何人请都

    大哥送他前来?”对这三句问话,都大锦却是一句也答不上来。

    张翠山邹起眉头,又问:“接了我俞三哥去的人是怎生模样?”

    史镖头口齿灵便,抢着说了。张翠山道:“小弟先赶一步。”一

    抱拳,纵马狂奔。

    青骢马缓步而行,已然迅疾异常,这一展开脚力,但觉

    耳边风生,山道两旁树木不住倒退。武当七侠同门学艺,连

    袂行侠,当真情逾骨肉,张翠山听得师哥身受重伤,又落入

    了不明来历之人手中,心急如焚,不住的催马,这匹骏马便

    立时倒毙,那也顾不得了。

    一口气奔到了草店,那是一处三岔口,一条路通向武当

    山,另一条路东北而行至郧阳。张翠山心想:“这六人若是好

    心送俞三哥上山,那么适才下山时我定会撞到。”双腿一挟,

    纵马向东北追了下去。

    这一阵急奔,足有大半个时辰,坐骑虽壮,却也支持不

    住,越跑越慢,眼见天色渐渐黑了下来,这一带山上人迹稀

    少,无从打听。张翠山不住思索:“俞三哥武功卓绝,怎会被

    人打得重伤?但瞧那都大锦的神情,却又不是说谎?”眼看将

    至十偃镇,忽见道旁一辆大车歪歪的倒卧在长草之中。再走

    近几步,但见拉车的骡子头骨破碎,脑浆迸裂,死在地下。

    张翠山飞身下马,掀开大车的帘子,只见车中无人,转

    过身来,却见长草中一人俯伏,动也不动,似已死去多时。张

    翠山心中怦怦乱跳,抢将过去,瞧后影正是三师兄俞岱岩,急

    忙伸臂抱起。暮色苍茫之中,只见他双目紧闭,脸如金纸,神

    色甚是可怖,张翠山又惊又痛,伸过自己脸颊去挨在他的脸

    上,感到略有微温。张翠山大喜,伸手摸他胸口,觉得他一

    颗心尚在缓缓跳动,只是时停时跳,说不定随时都能止歇。

    张翠山垂泪道:“三哥,你……你怎么……我是五弟……

    五弟啊!”抱着他慢慢站起身来,却见他双手双足软软垂下,

    原来四肢骨节都已被人折断。但见指骨、腕骨、臂骨、腿骨

    到处冒出鲜血,显是敌人下手不久,而且是逐一折断,下手

    之毒辣,实令人惨不忍睹。

    张翠山怒火攻心,目眦欲裂,知道敌人离去不久,凭着

    健马脚力,当可追赶得上,狂怒之下,便欲赶去厮拚,但随

    即想起:“三哥命在顷刻,须得先救他性命要紧。君子报仇,

    十年未晚。”偏偏下山之际预拟片刻即回,身上没带兵刃药物,

    眼看着俞岱岩这等情景,马行颠簸、每一震荡便增加他一分

    痛楚。当下稳稳的将他抱在手中,展开轻功,向山上疾行。那

    青骢马跟在身后,见主人不来乘坐,似乎甚感奇怪。

    这一日是武当派创派祖师张三丰的九十寿辰。当天一早,

    紫霄宫中便喜气洋洋,六个弟子自大弟子宋远桥以下,逐一

    向师父拜寿。只是七弟子之中少了个俞岱岩不到。张三丰和

    诸弟子知道俞岱岩做事稳重,到南方去诛灭的那个剧盗也不

    是如何厉害的人物,预计当可及时赶到。但等到正午,仍不

    见他人影。众人不耐起来,张翠山便道:“弟子下山接三哥去。”

    哪知他这一去之后,也是音讯全无。按说他所骑的青骢

    马脚力极快,便是直迎到老河口,也该回转了,不料直到酉

    时,仍不见回山。大厅上寿筵早已摆好,红烛高烧,已点去

    了小半枝。众人都有些心绪不宁起来。六弟子殷梨亭、七弟

    子莫声谷在紫霄宫门口进进出出,也不知已有多少遍。张三

    丰素知这两个弟子的性格,俞岱岩稳重可靠,能担当大事,张

    翠山聪明机灵,办事迅敏,从不拖泥带水,到这时还不见回

    山,定是有了变故。

    宋远桥望了红烛,陪笑道:“师父,三弟和五弟定是遇了

    甚么不平之事,因之出手干预。师父常教训我们要积德行善,

    今日你老人家千秋大喜,两个师弟干一件侠义之事,那才是

    最好不过的寿仪啊。”张三丰一摸长须,笑道:“嗯嗯,我八

    十岁生日那天,你救了一个投井寡妇的性命,那好得很啊。只

    是每隔十年才做一件好事,未免叫天下人等得心焦。”五个弟

    子一齐笑了起来。张三丰生性诙谐,师徒之间也常说笑话。

    四弟子张松溪道:“你老人家至少活到二百岁,我们每十

    年干桩好事,加起来也不少啦。”七弟子莫声谷笑道:“哈哈,

    就怕我们七个弟子没这么多岁数好活……”

    他一言未毕,宋远桥和二弟子俞莲舟一齐抢到滴水檐前,

    叫道:“是三弟么?”只听得张翠山道:“是我!”声音中带着

    呜咽。只见他双臂横抱一人,抢了进来,满脸血污混着汗水,

    奔到张三丰面前一跪,泣不成声,叫道:“师父,三……三哥

    受人暗算……”

    众人大惊之下,只见张翠山身子一晃,向后便倒。他这

    般足不停步的长途奔驰,加之心中伤痛,终于支持不住,一

    见到师父和众同门,竟自晕去。

    宋远桥和俞莲舟知张翠山之晕,只是心神激荡,再加疲

    累过甚,三师弟俞岱岩却是存亡未卜,两人不约而同的伸手

    将俞岱岩抱起,只见他呼吸微弱,只剩下游丝般一口气。

    张三丰见爱徒伤成这般模样,胸中大震,当下不暇询问。

    奔进内堂取出一瓶“白虎夺命丹”。丹瓶口本用白蜡封住,这

    时也不及除蜡开瓶,左手两指一捏,瓷瓶碎裂,取出三粒白

    色丹药,喂在俞岱岩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