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舵主会意,待张翠山走近。齐声喝道:“张相公小心,

    请接住了!”喝声一停,两人身子一矮,双臂下缩,随即长身

    展臂,大叫一声,两块巨石齐向张翠山头顶压将下来。

    群豪见了这等声势,情不自禁的一齐站起。

    白龟寿本意只是要一试张翠山的武功,绝无恶意,一来

    “武当七侠”的名头在江湖上太响,今日眼见他不过是个温文

    蕴藉的青年书生,颇出意料之外,二来殷姑娘向来没把谁瞧

    在眼里,对这位“张五侠”却显是十分倾倒,此人日后与天

    鹰教必有极大干连。但忽见这两名大力舵主莽莽撞撞的掷出

    巨石,登时好生后悔,暗叫:“糟糕!”心想张翠山是名门弟

    子,当然不致为巨石所伤,但纵跃闪避之际,情景也必狼狈,

    倘若不幸竟尔小小的出了些丑,不但张翠山见怪,殷姑娘更

    要大为恚怒。他顷刻间便打定了主意,倘若情势不妙,立时

    便要嫁祸于那两名舵主,宁可将两人立毙于掌下,也不能开

    罪了殷姑娘。

    张翠山忽见巨石凌空压到,也是吃了一惊,假如后跃避

    开,便和昆仑派的高蒋二人一般无异,未免堕了师门的威望,

    这时候也不容细想,练武之人到了紧迫关头,本身蓄积着的

    功夫自然而然的使将出来。当下左手使一招“武”字诀中的

    右钩,带动左方压下来的巨石,右手使一招“刀”字诀中的

    左撇,带动右方压下来的巨石。那两块巨石本身各有四百来

    斤,再加上凌空一掷之势,更是非同小可。张翠山不以膂力

    见长,要他空手去托,那是一块巨石也举不起的。可是张三

    丰这套从书法中化出来的招术,实是夺造化之功的神奇。要

    知武当一派的武功,原不求力大,亦不求招快。只要力道运

    用得法,四两尚可拨千斤。这时张翠山使出师门所授最精深

    的功夫,借着那两名舵主的一掷之势,带着两块巨石直飞上

    天。

    这两块巨石飞掷之力,其实出自两名舵主,只是他以手

    掌稍加拨动,变了方向。他长袖飞舞,手掌隐在袖中,旁人

    看来,竟似以衣袖卷起巨石,掷向天空一般。两块巨石一高

    一低,先后跌落。张翠山轻飘飘的纵身而起,盘膝坐在较高

    的那块石上。

    但听得腾的一响,地面震动,一块巨石落了下来,一大

    半深陷泥中,第二块跟着落下,平平稳稳的摆在第一块巨石

    之上,两石相碰,火花四溅,只震得每一席上碗碟都叮叮当

    当的乱响。张翠山不动声色的坐在石上,笑道:“两位舵主神

    力惊人,佩服,佩服!”

    那两名舵主却惊得目瞪口呆,呆呆的站在当地,一句话

    也说不出来。

    片刻之间,山谷中寂静无声,隔了片晌,才爆出轰雷价

    一片彩声,良久不绝。

    殷素素向白龟寿瞪了一眼,笑靥如花,得意之极。白龟

    寿大喜,自己险些做了错事,幸好张翠山武功惊人,却将此

    事变成了自己讨好殷姑娘之举。于是走到首席之旁,斟了一

    杯酒,朗声说道:“久闻武当七侠的威名,今日得见张五侠的

    武功,当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小人敬张五侠一杯。”说着一

    饮而尽。张翠山道:“不敢!”陪了一杯。

    白龟寿站起身来,朗声说道:“敝教新近得了一柄宝刀,

    叫作屠龙刀。有道是:‘武林至尊,宝刀屠龙,号令天下,莫

    敢不从!’”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晶亮闪烁的眼光从左至

    右,扫视全场。他身形并不魁梧,但语声响亮,目光锐利,威

    严之气慑人,又道:“敝教殷教主原拟柬请天下各路英雄大会

    天鹰山,展示宝刀,只是此举筹划费时,须得暇以时日。诚

    恐天下英雄不知宝刀已为敝教所得,因此上就近奉请江南诸

    帮会各位朋友驾临,瞧一瞧宝刀的面目。”说着挥了挥手。教

    下八名弟子大声答应,转身走进西首一个大山洞中。

    众人只道这八名弟子去取宝刀,目光都凝望着他们,哪

    知八人出来时上身都脱光了,从山洞中抬出一只大铁鼎来。铁

    鼎中烧着熊熊烈火,火焰冲起一丈来高。八个人离得远远的,

    用长杆肩抬而来,吆吆喝喝,将铁鼎放在广场之中。众人被

    火焰一逼,登时大感炙热。那八人之后,又有四人,两人抬

    着一座打铁用的大铁砧,另外两人手中各举一个大铁锤。

    白龟寿道:“常坛主,请你扬刀立威!”

    常金鹏道:“遵命!”转身叫道:“取刀来!”

    适才挺举巨石的那两名神力舵主走进山洞,回出来时,一

    人手中横托一个黄绫包裹,另一人在旁护卫。那舵主将包裹

    交给常金鹏,两人站在他的左右两旁。常金鹏打开包裹,露

    出一柄单刀。他托在手里,举目向众人一望,刷地拔刀出鞘,

    说道:“这一把便是武林至尊的屠龙宝刀,各位请看仔细了!”

    说着托刀齐顶,为状甚是恭敬。

    群豪久闻屠龙宝刀之名,但见这刀黑黝黝的毫不起眼,心

    下都存了一个疑团:“怎知此刀是真是假?”只见常金鹏缓缓

    的将刀交给左首舵主,说道:“试铁锤!”

    那舵主接过单刀,将刀搁在铁砧之上,刀口朝天,另一

    名神力舵主提起大铁锤,便往刀口上击落。只听得嗤的一声

    轻响,铁锤的锤头中分为二,一半连在锤杆,另一半跌落在

    地。群豪一惊之下,都站了起来,均想:断金切玉的宝剑利

    刃虽然罕见,却也不是绝无仅有,但这柄屠龙刀削铁锤如切

    豆腐,连叮当之声也听不到半点,若非神物,便是其中有弊。

    神拳门和巨鲸帮中各有一人走到铁砧之旁,捡起那半块

    铁锤来看时,但见切口处平整光滑、闪闪发光,显是新削下

    来的。

    那神力舵主提起另一个铁锤击在刀上,又是轻轻削裂。这

    一次群豪皆尽大声喝彩。

    张翠山心想:“如此宝刀,当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常金鹏缓步走到场中,提起宝刀,使一招“上步劈山”,

    嗤的一声轻响,将大铁砧中劈为二。突然间抢到左首,横刀

    一挥,从一株大松树腰间掠了过去,跟着纵跃奔走,举刀连

    挥,接连掠过了一十八棵大树。群豪但见他连连挥动宝刀,那

    些大树却好端端地绝无异状,正自不解,忽听得常金鹏一声

    长笑,走到第一株大松树旁,衣袖拂出,击在松树腰间,只

    听得喀喇喇一声响,那松树向外倒去。原来这松树早已被宝

    刀齐腰斩断,只是那刀实在太过锋利,常金鹏使的力道又极

    均衡,上半截松树断了之后,仍稳稳的置在下半截之上,直

    至遇到外力推动,这才倒塌。那大松树一断,带起了一股烈

    风,但听得喀喇、喀喇之声不绝,其余的大树都一棵棵的倒

    了下来。

    常金鹏哈哈一笑,手一挥,将那屠龙宝刀掷进了烈焰冲

    天的大铁鼎中。

    大树倒塌之声尚未断绝,忽然远处跟着传来喀喇、喀喇

    的声音,似乎也有人在斩截大树。白龟寿和常金鹏都是一愕,

    循声望去,只见耸立的船桅一根根倒将下去。那些桅杆上都

    悬有座旗。天鹰教、巨鲸帮、海沙派、神拳门各门各派的首

    脑见自己座旗纷纷随着旗杆倒落,无不大为惊怒,各遣手下

    前去查问。

    但听得砰嘭之声不绝,顷刻之间,众桅杆或倒或斜,无

    一得免,似乎停在港湾中的船只突然遇到风暴还是海怪,一

    艘艘的破碎沉没。聚在草坪上的群豪斗遭此变,一时说不出

    话来,初时还疑心是天鹰教布置下的阴谋,但见天鹰教的船

    只同时遭劫,看来却又不是。

    第二批人跟着奔去查问。草坪和港湾相距不远,奔去的

    十余人却无一回转。

    众人面面相觑,惊疑不定。白龟寿向本坛的一名舵主道:

    “你去瞧瞧。”那舵主应命而去。白龟寿强作镇定,笑道:“想

    是海中有甚变故,各位也不必在意。就算船只尽数毁了,难

    道咱们不能坐木筏回去吗?来来来,大家干一杯!”群豪心中

    嘀咕,可不能在人前示弱,于是一齐举杯,刚沾到口唇,忽

    听得港湾旁一声大呼,叫声惨厉,划过长空。

    白龟寿和常金鹏听出这惨呼是适才去查问的那舵主所

    发,一怔之间,只听得腾腾腾的脚步声落地甚重,渐奔渐近,

    跟着一个血人出现在众人之前,正是那个舵主。

    他双手按住脸孔,手指缝中渗出血来,顶门上去了一块

    头皮,自胸口直至小腹、大腿,衣衫尽裂,一条极长的伤口

    也不知多深,血肉模糊,惨声叫道:“金毛狮王,金毛狮王!”

    白龟寿道:“是只狮子?”他听到是只猛兽,反而宽心了。那

    舵主道:“不,不!是个人。人都被抓死啦,船都被打沉啦!”

    说到这里,已然支持不住,俯身摔倒,便此气绝。

    白龟寿道:“我去瞧瞧。”常金鹏道:“我和你同去。”白

    龟寿道:“你保护殷姑娘。”他知那死去的舵主武功不弱,在

    天鹰教中算得是个硬手,但一转眼被人伤得这般厉害,对手

    自是非同小可。常金鹏点头道:“是!”

    忽听得有人咳嗽一声,说道:“金毛狮王早在这里!”众

    人吃了一惊,只见大树后缓步走出一个人来。那人身材魁伟

    异常,满头黄发,散披肩头,眼睛碧油油的发光,手中拿着

    一根一丈六七尺长的两头狼牙棒,在筵前这么一站,威风凛

    凛,真如天神天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