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是无忌去打一拳,也会摇动树枝啊!”

    无忌叫道:“我会!”奔过去在大树上砰的一拳,果然树

    枝乱晃,月光照映出来的枝叶影子在地下颤动不已。

    张翠山夫妇见儿子这一拳颇为有力,心下甚喜,一齐瞧

    着谢逊,等他说明其中道理。

    谢逊道:“三天之后,树叶便会萎黄跌落,半个月后,大

    树全身枯槁。我这一拳已将大树的脉络从中震断了。”

    张翠山和殷素素不胜骇异,但知他素来不打诳语,此言

    自非虚假。谢逊取过手边的屠龙宝刀,拔刀出鞘,擦的一声,

    在大树的树干上斜砍一刀,只听得砰嘭巨响,大树的上半段

    向外跌落。谢逊收刀说道:“你们瞧一瞧,我‘七伤拳’的威

    力可还在么?”

    张翠山三人走过去看大树的斜剖面时,只见树心中一条

    条通水的筋脉已大半震断,有的扭曲,有的粉碎,有的断为

    数截,有的若断若续,显然他这一拳之中,又包含着数般不

    同的劲力。张殷二人大是叹服。张翠山道:“大哥,今日真是

    叫小弟大开眼界。”

    谢逊忍不住得意之情,说道:“我这一拳之中共有七股不

    同劲力,或刚猛,或阴柔,或刚中有柔,或柔中有刚,或横

    出,或直送,或内缩。敌人抵挡了第一股劲,抵不住第二股,

    抵了第二股,第三股劲力他又如何对付?嘿嘿,‘七伤拳’之

    名便由此来。五弟,那日你跟我比拚的是掌力,倘若我出的

    是七伤拳,你便挡不住了。”张翠山道:“是。”

    无忌想问爹爹为甚么跟义父比拚掌力,见母亲连连摇手,

    便忍住不问,说道:“义父,你把这‘七伤拳’教了我好么?”

    谢逊摇头道:“不成!”无忌好生失望,还想缠着哀求。殷素

    素笑道:“无忌,你不傻吗?你义父这门武功精妙深湛,若不

    是先有上乘内功,如何能练?”无忌道:“是,那么等我练好

    了上乘内功再说。”

    谢逊摇头道:“这‘七伤拳’不练也罢!每人体内,均有

    阴阳二气,金木水火土五行。心属火、肺属金、肾属水、脾

    属土、肝属木,一练七伤,七者皆伤。这七伤拳的拳功每练

    一次,自身内脏便受一次损害,所谓七伤,实则是先伤己,再

    伤敌。我若不是在练七伤拳时伤了心脉,也不致有时狂性大

    发、无法抑制了。”

    张翠山和殷素素此时方知,何以他才识过人,武功高强,

    狂性发作时竟会心智尽失。

    谢逊又道:“倘若我内力真的浑厚坚实,到了空见大师、

    或是武当张真人的地步,再来练这七伤拳,想来自己也可不

    受损伤,便有小损,亦无大碍。只是当年我报仇心切,费尽

    了心力,才从崆峒派手中夺得这本《七伤拳谱》的古抄本,拳

    谱一到手,立时便心急慌忙的练了起来,唯恐拳功未成而我

    师父已死,报不了仇。待得察觉内脏受了大损,已是无法挽

    救,当时我可没想到,崆峒派既然有此世代相传的拳谱,却

    为何无人以此拳功名扬天下。我又贪图这路拳法出拳时声势

    煊赫,有极大的好处。五妹,你懂得其中的道理罢?”

    殷素素微一沉吟,道:“嗯,是不是跟你师父霹雳甚么的

    功夫差不多?”

    谢逊道:“正是。我师父外号叫作‘混元霹雳手’,掌含

    风雷,威力极是惊人。我找到他后,如用这路七伤拳功跟他

    对敌,他定以为我使的还是他亲手所传武功,待得拳力及身,

    他再惊觉不对,可已迟了。五弟,你别怪我用心深刻,我师

    父外表粗鲁,可实在是天下最工心计的毒辣之人。若不是以

    毒攻毒,这场大仇无法得报……唉,枝枝节节的说了许多,还

    没说到空见大师。且说那晚我运气温了三遍七伤拳功,便越

    墙出外,要去找宋远桥。

    “我跃出墙外,身子尚未落地,突然觉得肩头上被人轻轻

    一拍。我大吃一惊,以我当时武功,竟有人伸手拍到我身上

    而不及挡架,实是难以想象之事。无忌,你想,这一拍虽轻,

    但若他掌上施出劲力,我岂不是已受重伤?我当即回手一捞,

    却捞了个空,反击一拳,这拳自然也没打到人,左足一落地,

    立即转身,便在此时,我背上又被人轻轻拍了一掌,同时背

    后一人叹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无忌觉得十分有趣,笑了出来,说道:“义父,这人跟你

    闹着玩么?”张翠山和殷素素却已猜到,说话之人定是那空见

    大师。

    谢逊续道:“当时我只吓得全身冰冷,如堕深渊,那人如

    此武功,要制我死命真是易如反掌。他说那‘苦海无边,回

    头是岸’这八个字,只是一瞬之间的事,可是这八个字他说

    得不徐不疾,充满慈悲心肠。我听得清清楚楚。但那时我心

    中只感到惊惧愤怒,回过身来,只见四丈以外站着一位白衣

    僧人。我转身之时,只道他离开我只不过两三尺,哪知他一

    拍之下,立即飘出四丈,身法之快,步法之轻,实是匪夷所

    思。

    “当时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是冤鬼,给我杀了的人来

    索命着!’若是活人,决不能有这般来去如电的功夫。我一想

    到是鬼,胆子反而大了起来,喝道:‘妖魔鬼怪,给我滚得远

    远的,老子天不怕地不怕,岂怕你这孤魂野鬼?’那白衣僧人

    合十说道:‘谢居士,老僧空见合十!’我一听到空见两字,便

    想起江湖上所说‘少林神僧,见闻智性’这两句话来。他名

    列四大神僧之首,无怪武功如此高强。”

    张翠山想起这位空见大师后来是被他一十三拳打死的,

    心中隐隐感到不安。

    谢逊续道:“当时我便问道:‘是少林寺的空见神僧么?’

    那白衣僧人道:‘神僧二字,愧不敢当。老衲正是少林空见。’

    我道:‘在下跟大师素不相识,何故相戏?’空见说道:‘老衲

    岂敢戏弄居士?请问居士,此刻欲往何处?’我道:‘我到何

    处去,跟大师有何干系?’空见道:‘居士今晚想去杀害武当

    派的宋远桥大侠,是不是?’

    “我听他一语道破我的心意,又是奇怪,又是吃惊。他又

    道:‘居士要想再做一件震动武林的大案,好激得那混元霹雳

    手成昆现身,以报杀害你全家的大仇……’我听他说出了我

    师父的名字,更是骇异。要知我师父杀我全家之事,我从没

    跟旁人说过。这件丑事我师父掩饰抵赖也犹恐不及,自己当

    然更不会说。这空见和尚却如何知道?

    “我当时身子剧震,说道:‘大师若肯见示他的所在,我

    谢逊一生给你做牛做马,也所甘愿。’空见叹道:‘这成昆所

    作所为,罪孽确是太大,但居士一怒之下,牵累害死了这许

    多武林人物,真是罪过罪过。’我本来想说:‘要你多管甚么

    闲事?’但想起适才他所显的武功,我可不是敌手,何况正有

    求于他,于是强忍怒气,说道:‘在下实是迫于无奈,那成昆

    躲得了无影无踪,四海茫茫,教我到哪里去找他?’空见点头

    道:‘我也知你满腔怨毒,无处发泄。那宋大侠是武当派张真

    人首徒,你要是害了他,这个祸闯得可实在太大。’我道:

    ‘我是志在闯祸,祸事越大,越能逼成昆出来。’

    “空见道:‘谢居士,你要是害了宋大侠,那成昆确是非

    出头不行。但今日的成昆已非昔日可比,你武功远不及他,这

    场血海冤仇是报不了的。’我道:‘成昆是我师父,他武功如

    何,我知道得比你清楚。’

    “空见摇头道:‘他另投名师,三年来的进境非同小可。你

    虽练成了崆峒派的“七伤拳”,却也伤他不得。’我惊诧无比,

    这空见和尚我生平从未见过,但我的一举一动,他却似件件

    亲眼目睹。我呆了片刻,问道:‘你怎么知道?’他道:‘是成

    昆跟我说的。’”

    他说到这里,张殷夫妻和无忌一齐“啊”的一声。

    谢逊道:“你们此刻听着尚自惊奇,当时我听了这句话,

    登时跳了起来,喝道:‘他又怎么知道?’他缓缓的道:‘这几

    年来,他始终跟随在你身旁,只是他不断的易容改装,是以

    你认他不出。’我道:‘哼,我认他不出?他便是化了灰,我

    也认得他。’他道:‘谢居士,你自非粗心大意之人,可是这

    几年来,你一心想的只是练武报仇,对身周之事都不放在心

    上了。你在明里,他在暗里。你不是认他不出,你压根儿便

    没去认他。’

    “这番话不由得我不信,何况空见大师是名闻天下的有道

    高僧,谅也不致打诳骗我。我道:‘既是如此,他暗中将我杀

    了,岂不干净?’空见道:‘他若起心害你,自是一举手之劳。

    谢居士,你曾两次找他报仇,两次都败了,他要伤你性命,那

    时候为甚么便不下手?再说你去夺那《七伤拳谱》之时,你

    曾跟崆峒派的三大高手比拚内力,可是“崆峒五老”中的其

    余二老呢?他们为甚不来围攻?要是五老齐上,你未必能保

    得性命罢?’

    “当日我打伤‘崆峒三老’后,发觉其余二老竟也身受重

    伤,这件怪事我一直存在心中,是个未能得解的大疑团。莫

    非崆峒派忽起内哄?还是另有不知名的高手在暗中助我?我

    听见空见大师这般说,心念一动,说道:‘那二老竟难道是成

    昆所伤?’”

    张翠山和殷素素听他愈说愈奇,虽然江湖上的事波谲云

    诡,两人见闻均广,甚么古怪的事也都听见过,可是谢逊此

    刻所说之事却实是猜想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