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灰意懒之下,恶念陡生,说道:‘罢了,罢了!此

    仇难报,我谢逊又何必活于天地之间?’提起手来,一掌便往

    自己天灵盖拍下。”

    殷素素叫道:“妙计,妙计!”张翠山道:“为甚么?”随

    即醒悟,说道:“噢,可是如此对付这位有道高僧,未免太狠

    了。”原来他也已想到,谢逊拍击自己的天灵盖,空见自会出

    声喝止,过来相救。谢逊乘他不防,便可下手。张翠山聪明

    机伶本不在妻子之下,只是平素从不打这些奸诈主意,因此

    想到此节时终究慢了一步。

    谢逊惨然叹道:“我便是要利用他宅心仁善,你们料得不

    错,我挥掌自击天灵盖,虽是暗伏诡计,却也是行险侥幸。倘

    若这一掌击得不重,他看出了破绽,便不会过来阻止。十三

    拳中只剩下最后一拳,七伤拳的拳劲虽然厉害,怎破得了他

    的护身神功?那时要找我师父报仇之事,再也休提。当时我

    孤注一掷,这一掌实是用足了全力,他若不来救,我便自行

    击碎天灵盖而死,反正报不了仇,原本不想活了。

    “空见大师眼见事出非常,大叫:‘使不得,你何苦

    ……’立即跃将过来,伸手架开我右掌,我左手发拳击出,砰

    的一声,打在他胸腹之间。这一下他确是全无提防,连运神

    功的念头也没生。他血肉之躯,如何挡得住这一拳?登时内

    脏震裂,摔倒在地。

    “我击了这一拳,眼见他不能再活,陡然间天良发现,伏

    在他身上大哭起来,叫道:‘空见大师,我谢逊忘恩负义,猪

    狗不如!’”

    张翠山等三人默然,均想他以此诡计打死这位有德高僧,

    确是大大不该。

    谢逊道:“空见大师见我痛哭,微微一笑,安慰我道:

    ‘人孰无死?居士何必难过?你师父即将到来,你须得镇定从

    事,别要鲁莽。’他一言提醒了我,适才这一十三拳大耗真力,

    眼下大敌将临,岂可再痛哭伤神?于是我盘膝坐下,调匀内

    息。哪知隔了良久,始终不见我师父到来。我心下诧异,望

    着空见大师。

    “这时他已气息微弱,断断续续的道:‘想……想不到他

    ……他言而无信……难道……难道甚么人忽然绊住他么?’我

    大怒起来,喝道:‘你骗人,你骗我打死了你,我师父还是不

    出来见我。’他摇头道:‘我不骗你,真是对你不起。’我狂怒

    之下,还想骂他,忽然想起:‘他骗我来打死他自己,于他有

    甚么好处?我打死他,他反而来向我道歉。’不由得万分惭愧,

    跪在他的身前说道:‘大师,你有甚么心愿,我一定给你了结?’

    他又是微微一笑,说道:‘但愿你今后杀人之际,有时想起老

    衲。’

    “这位高僧不但武功精湛,而且大智大慧,洞悉我的为人。

    他知道要我绝了报仇之心,改做好人,那是决计办不到的,他

    说了也不过是白说,可是他叫我杀人之际有时想起他。五弟,

    那日在船中你跟我比拚掌力,我所以没伤你性命,就是因为

    忽然间想起了空见大师。”

    张翠山万想不到自己的性命竟是空见大师救的,对这位

    高僧更增景慕之心。

    谢逊叹道:“他气息愈来愈弱,我手掌按住他灵台穴,拚

    命想以内力延续他的性命。他忽然深深吸了口气,问道:‘你

    师父还没来么?’我道:‘没来。’他道:‘那是不会来的了。’

    我道:‘大师,你放心,我不会再胡乱杀人,激他出来。但我

    走遍天涯海角,定要找到他。’他道:‘嗯,不过,你武功不

    及他……除非……除非……’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低。我

    把耳朵凑到他的嘴边,只听他道:‘除非……能找到屠龙刀,

    找到……找到刀中的秘……’他说到这个‘秘’字,一口气

    接不上来,便此死了。”

    直到此刻,张翠山夫妇方始明白,他为甚么苦思焦虑的

    要探索屠龙刀中的秘密,为甚么平时温文守礼,狂性发作时

    却如野兽一般,为甚么身负绝世武功,却是终日愁苦……

    谢逊道:“后来我得到屠龙刀的消息,赶到王盘山岛上来

    夺刀。五妹,你令尊昔年是我知交好友,亲厚无比,鹰王狮

    王,齐名当世,后来却翻脸成仇。这中间的种种过节牵连到

    旁人,却不能跟你说了。我在得刀之前,千方百计的要找寻

    成昆,得了屠龙刀之后,却反而怕他找上了我,因此要寻个

    极隐僻的所在,慢慢探寻刀中秘密。为了生怕你们泄露我的

    行藏,才把你们带同前来。想不到一晃十年,谢逊啊谢逊,你

    还是一事无成!”

    张翠山道:“空见大师临死之时,这番话或许没有说全,

    他说:‘除非能找到屠龙刀中的秘……’,说不定另有所指。”

    谢逊道:“这十年之中,甚么荒诞不经、异想天开的情景

    我都想过了,但没一件能和他的说话相符。刀中一定藏有一

    件大秘密,断然无疑。但我穷极心智,始终猜想不透。”

    自这晚长谈之后,谢逊不再提及此事,但督率无忌练功,

    却变成了严厉异常。无忌此时不过九岁,虽然聪明,但要短

    期内领悟谢逊这些世上罕有的武功,却怎生能够?谢逊又教

    他转换穴道、冲解被封穴道之术,这是武学中极高深的功夫,

    无忌连穴道也认不明白,内功全无根柢,又如何学得会了?谢

    逊便又打又骂,丝毫不予姑息。

    殷素素常见到儿子身上青一块、乌一块,甚是怜惜,向

    谢逊道:“大哥,你武功盖世,三年五载之内,无忌如何能练

    得成?这荒岛上岁月无尽,不妨慢慢教他。”谢逊道:“我又

    不是教他练,是教他尽数记在心中。”殷素素奇道:“你不教

    无忌练武功么?”谢逊道:“哼,一招一式的练下去,怎来得

    及?我只是要他记着,牢牢的记在心头。”

    殷素素不明其意,但知这位大哥行事处处出人意表,只

    得由他。不过每见到孩子身上伤痕累累,便抱他哄他,疼惜

    一番。无忌居然很明白事理,说道:“妈,义父是要我好,他

    打得狠些,我便记得牢些。”

    如此又过了大半年。一日早晨,谢逊忽道:“五弟,五妹,

    再过四个月,风向转南,今日起咱们来扎木排罢。”张翠山惊

    喜交加,问道:“你说扎了木排,回归中土吗?”谢逊冷冷的

    道:“那也得瞧瞧老天发不发善心,这叫作‘谋事在人,成事

    在天’。成功,便回去,不成功,便溺死在大海之中。”

    依着殷素素的心意,在这海外仙山般的荒岛上逍遥自在,

    实不必冒着奇险回去,但想到无忌长大之后如何娶妻生子,想

    到他一生埋没荒岛实在可惜,当下便兴高采烈的一起来扎结

    木排。岛上多的是参天古木,因生于寒冰之地,木质致密,硬

    如铁石。谢逊和张翠山忙忙碌碌的砍伐树木,殷素素便用树

    筋兽皮来编织帆布,搓结帆索。无忌奔走传递。

    饶是谢逊和张翠山武功精湛,殷素素也早不是个娇怯怯

    的女子,但没有就手家生,扎结这大木排实在事倍功半。

    扎结木排之际,谢逊总是要无忌站在身边,盘问查考他

    所学武功。这时张殷二人也不再避嫌走开,听得他义父义子

    二人一问一答,都是口诀之类,谢逊甚至将各种刀法、剑法,

    都要无忌犹似背经书一般的死记。谢逊这般“武功文教”,已

    是奇怪,偏又不加半句解释,便似一个最不会教书的蒙师,要

    小学生呆背诗云子曰,囫囵吞枣。殷素素在旁听着,有时忍

    不住可怜无忌,心想别说是孩子,便是精通武学的大人,也

    未必便能记得住这许多口诀招式,而且不加试演,单是死记

    住口诀招式又有何用?难道口中说几句招式,便能克敌制胜

    么?更何况无忌只要背错一字,谢逊便重重一个耳光打了过

    去。虽然他手上不带内劲,但这一个耳光,往往便使无忌半

    边脸蛋红肿半天。

    这座大木排直扎了两个多月,方始大功告成,而竖立主

    桅副桅,又花了半个多月时光。跟着便是打猎腌肉,缝制存

    贮清水的皮袋。待得事事就绪,已是白日极短,黑夜极长,但

    风向仍未转过。三人在海旁搭了个茅棚,遮住木排,只待风

    转,便可下海。

    这时谢逊竟片刻也不和无忌分离,便是晚间,也要无忌

    跟他同睡。张翠山夫妇见他对儿子又是亲热,又是严厉,只

    有相对苦笑。

    一天晚上,张翠山半夜醒转,忽听得风声有异。他坐起

    来,听得风声果是从北而至,忙推醒殷素素,喜道:“你听!”

    殷素素迷迷糊糊的尚未回答,忽听得谢逊在外说道:“转北风

    啦,转北风啦!”话中竟如带着哭音,中夜听来,极其凄厉辛

    酸。

    次晨张殷夫妇欢天喜地的收拾一切,但在这冰火岛上住

    了十年,忽然便要离开,竟有些恋恋不舍起来。待得一切食

    物用品搬上木排,已是正午,三人合力将木排推下海中。无

    忌第一个跳上排去,跟着是殷素素。

    张翠山挽住谢逊的手,道:“大哥,木排离此六尺,咱们

    一齐跳上去罢!”

    谢逊说道:“五弟,咱们兄弟从此永别,愿你好自珍重。”

    张翠山心中突的一跳,有似胸口被人重重打了一拳,说

    道:“你……你……”谢逊道:“你心地仁厚,原该福泽无尽,

    但于是非善恶之际太过固执,你一切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