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远桥道:“五弟,你去请弟妹出来罢。”

    张翠山回进卧室,邀了殷素素出来,将大厅上的情势简

    略跟她说了。殷素素道:“那龙门镖局满门性命,以及慧风等

    少林僧都是我杀的,其时我尚未和五哥相识,此事不该累了

    武当派众位哥哥兄弟。我叫他们去找天鹰教我爹爹算帐便

    是。”

    张松溪道:“弟妹,事到临头,咱们还分甚么彼此?何况

    我瞧这批人上山之意,龙门镖局的事为宾,寻访谢逊为主,而

    寻访谢逊呢,又是报仇为宾,抢夺屠龙宝刀是主。”莫声谷道:

    “四哥之言一点不错,他们的主旨是觊觎那柄屠龙宝刀,不论

    怎么,他们定要逼迫你说出宝刀的下落。”张翠山道:“当年

    空见大师曾对我义兄谢逊说过,屠龙宝刀之中,藏着一套天

    下无敌、镇慑武林的武功。空见既知,空闻、空智、空性想

    来也必知晓。”

    殷素素道:“既是如此,一切全凭大哥作主。只是小妹武

    艺低微,在这片刻之间,如何能领悟这套‘真武七截阵’的

    精奥?”

    宋远桥道:“其实我师兄弟六人联手,对付七个少林僧已

    操必胜之算。不过弟妹以三弟传人而上场,三弟必定心感安

    慰。”

    武当六侠心意相同,所以要殷素素加入,并非为了制敌,

    而是为了俞岱岩。要知武当六侠联手合击,那“真武七截

    阵”的威力,已足足抵得三十二位一流高手。少林三大神僧

    纵强,其携同上山的弟子中纵有深藏不露的硬手,但七人合

    力,决无相当于三十二位一流高手的实力,乃可断言。只是

    这套“真武七截阵”自得师传以来,从未用过,今日一战而

    胜,挫败少林三大神僧,俞岱岩未得躬逢其盛,心中不免郁

    郁。宋远桥等要殷素素向俞岱岩学招,算是他的替身,那么

    江湖上传扬起来,俞岱岩不出手而出手,仍是“武当七侠”并

    称。

    这番师兄弟相体贴的苦心,殷素素于三言两语之间便即

    领会,说道:“好,我便向三哥求教去。只是我功夫和各位相

    差太远,待会别碍手碍脚才好。”殷梨亭道:“不会的,你只

    须记住方位和脚步,那便成了。临时倘若忘了,大伙儿都会

    提醒你。”

    当下七人一齐走到俞岱岩卧室之中。张翠山回山之后,曾

    和俞岱岩谈过几次。殷素素却因卧病,直到此刻,方和俞岱

    岩首次见面。

    俞岱岩见她容颜秀丽,举止温雅,很为五弟喜欢,听宋

    远桥说她要作自己替身,摆下“真武七截阵”去会斗少林三

    大神僧,心下颇感凄凉。但他残废已达十年,一切也都惯了,

    微微一笑,说道:“五弟妹,三哥没甚么好东西送你作见面礼,

    此刻匆匆,只能传授你这阵法的方位步法。待会退敌之后,我

    慢慢将这阵法的诸般变化和武功的练法说与你知道。”

    殷素素喜道:“多谢三哥。”

    俞岱岩第一次听到她开口说话,突然听到“多谢三哥”这

    四个字,脸上肌肉猛地抽动,双目直视,凝神思索。张翠山

    惊道:“三哥,你不舒服么?”俞岱岩不答,只是呆呆出神,眼

    色中透出异样光芒,又是痛苦,又是怨恨,显是记起了一件

    毕生的恨事。

    张翠山回头瞥了妻子一眼,但见她也是神色大变,脸上

    尽是恐惧和忧虑之色。

    宋远桥、俞莲舟等望望俞岱岩,又望望殷素素,都不明

    白两人的神气何以会忽然变得如此,各人心中均充塞了不祥

    之感。一时室中寂静无声,几乎连各人的心跳声也可听见。

    只见俞岱岩喘气越来越急,苍白的双颊之上涌起了一阵

    红潮,低声道:“五弟妹,请你过来,让我瞧瞧你。”殷素素

    身子发颤,竟不敢过去,伸手握住了丈夫之手。

    过了好一阵,俞岱岩叹了口气,说道:“你不肯过来,那

    也无妨,反正那日我也没见到你面。五弟妹,请你说说这几

    句话:‘第一,要请你都总镖头亲自押送。第二,自临安府送

    到湖北襄阳府,必须日夜不停赶路,十天之内送到。若有半

    分差池,嘿嘿,别说你都总镖头性命不保,你龙门镖局满门,

    没一人能够活命。’”

    各人听他缓缓说来,不自禁的都出了一身冷汗。

    殷素素走上一步,说道:“三哥,你果然了不起,听出了

    我的口音,那日在临安府龙门镖局之中,委托都大锦将你送

    上武当山的,便是小妹。”俞岱岩道:“多谢弟妹好心。”殷素

    素道:“后来龙门镖局途中出了差池,累得三哥如此,是以小

    妹将他镖局子中老老少少一起杀光了。”俞岱岩冷冷的道:

    “你如此待我,为了何故?”

    殷素素脸色黯然,叹了口长气,说道:“三哥,事到如今,

    我也不能瞒你。不过我得说明在先,此事翠山一直瞒在鼓里,

    我是怕……怕他知晓之后,从此……从此不再理我。”

    俞岱岩静静的道:“那你便不用说了。反正我已成废人,

    往事不可追,何必有碍你夫妇之情?你们都去罢!武当六侠

    会斗少林高僧,胜算在握,不必让我徒担虚名了。”

    俞岱岩骨气极硬,自受伤以来,从不呻吟抱怨。他本来

    连话也不会说,但经张三丰悉心调治,以数十年修为的精湛

    内力度入他体内,终于渐渐能开口说话,但他对当日之事始

    终绝口不提,直至今日,才说出这几句悲愤的话来。众师兄

    弟听了,无不热血沸腾,殷梨亭更是哭出声来。

    殷素素道:“三哥,其实你心中早已料到,只是顾念着和

    翠山的兄弟之义,是以隐忍不说。不错,那日在钱塘江中,躲

    在船舱中以蚊须针伤你的,便是小妹……”

    张翠山大喝:“素素,当真是你?你……你……你怎不早

    说?”

    殷素素道:“伤害你三师哥的罪魁祸首,便是你妻子,我

    怎敢跟你说?”转头又向俞岱岩道:“三哥,后来以掌心七星

    钉伤你的、骗了你手中屠龙宝刀的那人,便是我的亲哥哥殷

    野王。我们天鹰教跟武当派素无仇冤,屠龙宝刀既得,又敬

    重你是位好汉子,是以叫龙门镖局将你送回武当山。至于途

    中另起风波,却是我始料所不及了。”

    张翠山全身发抖,目光中如要喷出火来,指着殷素素道:

    “你……你骗得我好苦!”

    俞岱岩突然大叫一声,身子从床板上跃起,砰的一响,摔

    了下来,四块床板一齐压断,人却晕了过去。

    殷素素拔出佩剑,倒转剑柄,递给张翠山,说道:“五哥,

    你我十年夫妻,蒙你怜爱,情义深重,我今日死而无怨,盼

    你一剑将我杀了,以全你武当七侠之义。”

    张翠山接过剑来,一剑便要递出,刺向妻子的胸膛,但

    霎时之间,十年来妻子对自己温顺体贴、柔情蜜意,种种好

    处登时都涌上心来,这一剑如何刺得下手?

    他呆了一呆,突然大叫一声,奔出房去。殷素素、宋远

    桥等六人不知他要如何,一齐跟出。只见他急奔至厅,向张

    三丰跪倒在地,说道:“恩师,弟子大错已经铸成,无可挽回,

    弟子只求你一件事。”

    张三丰不明缘由,温颜道:“甚么事,你说罢,为师决无

    不允。”

    张翠山磕了三个头,说道:“多谢恩师。弟子有一独生爱

    子,落入奸人之手,盼恩师救他脱出魔掌,抚养他长大成人。”

    站起身来,走上几步,向着空闻大师、铁琴先生何太冲、崆

    峒派关能、峨嵋派静玄师太等一干人朗声说道:“所有罪孽,

    全是张翠山一人所为。大丈夫一人作事一人当,今日教各位

    心满意足。”说着横过长剑,在自己颈中一划,鲜血迸溅,登

    时毙命。

    张翠山死志甚坚,知道横剑自刎之际,师父和众同门定

    要出手相阻,是以置身于众宾客之间,说完了那两句话,立

    即出手。

    张三丰及俞莲舟、张松溪、殷梨亭四人齐声惊呼抢上。但

    听砰砰砰几声连响,六七人飞身摔出,均是张翠山身周的宾

    客,被张三丰师徒掌力震开。但终于迟了一步,张翠山剑刃

    断喉,已然无法挽救。宋远桥、莫声谷、殷素素三人出来较

    迟,相距更远。

    便在此时,厅口长窗外一个孩童声音大叫:“爹爹,爹爹!”

    第二句声音发闷,显是被人按住了口。张三丰身形一晃,已

    到了长窗之外,只见一个穿着蒙古军装的汉子手中抱着一个

    八九岁的男孩。那男孩嘴巴被按,却兀自用力挣扎。

    张三丰爱徒惨死,心如刀割,但他近百年的修为,心神

    不乱,低声喝道:“进去!”那人左足一点,抱了孩子便欲跃

    上屋顶,突觉肩头一沉,身子滞重异常,双足竟无法离地,原

    来张三丰悄没声的欺近身来,左手已轻轻搭在他的肩头上。那

    人大吃一惊,心知张三丰只须内劲一吐,自己不死也得重伤,

    只得依言走进厅去。

    那孩子正是张翠山的儿子无忌。他被那人按住了嘴巴,可

    是在长窗外见父亲横剑自刎,如何不急,拚命挣扎,终于大

    声叫了出来。

    殷素素见丈夫为了自己而自杀身亡,突然间又见儿子无

    恙归来,大悲之后,继以大喜,问道:“孩儿,你没说你义父

    的下落么?”无忌昂然道:“他便打死我,我也不说。”殷素素

    道:“好孩子,让我抱抱你。”

    张三丰道:“将孩子交给她。”那人全身被制,只得依言

    把无忌递给了殷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