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纪晓芙甘冒生死之险,

    回护敌人,已极为难能,何况丁敏君用以威胁她的,更是一

    个女子瞧得比性命还重要的清白名声。

    但这时纪晓芙便去刺瞎了彭和尚左眼,丁敏君也已饶不

    过她,她知今日若不乘机下手除去这个师妹,日后可是后患

    无穷。彭和尚见丁敏君剑招狠辣,大声叫骂:“丁敏君,你好

    不要脸!无怪江湖上叫你‘毒手无盐丁敏君’,果然是心如蛇

    蝎,貌胜无盐。要是世上女子个个都似你一般丑陋,令人一

    见便即作呕,天下男子人人都要去做和尚了。你这‘毒手无

    盐’老是站在我跟前,彭和尚做了和尚,仍嫌不够,还是瞎

    了双眼来得快活。”

    其实丁敏君虽非美女,却也颇有姿容,面目俊俏,颇有

    楚楚之致。彭和尚深通世情,知道普天下女子的心意,不论

    她是丑是美,你若骂她容貌难看,她非恨你切骨不可。他眼

    见情势危急,便随口胡诌,给她取了个“毒手无盐”的诨号,

    盼她大怒之下,转来对付自己,纪晓芙便可乘机脱逃,至少

    也能设法包扎伤口。但丁敏君暗想待我杀了纪晓芙,还怕你

    这臭和尚逃到哪里去?是以对他的辱骂竟是充耳不闻。

    彭和尚又朗声道:“纪女侠冰清玉洁,江湖上谁不知闻?

    可是‘毒手无盐丁敏君’却偏偏自作多情,妄想去勾搭人家

    武当派殷梨亭。殷梨亭不来睬你,你自然想加害纪女侠啦。哈

    哈,你颧骨这么高,嘴巴大得像血盆,焦黄的脸皮,身子却

    又像根竹竿,人家英俊潇洒的殷六侠怎会瞧得上眼?你也不

    自己照照镜子,便三番四次的向人家乱抛媚眼……”

    丁敏君只听得恼怒欲狂,一个箭步纵到彭和尚身前,挺

    剑便往他嘴中刺去。

    丁敏君颧骨确是微高,嘴非樱桃小口,皮色不够白皙,又

    生就一副长挑身材,这一些微嫌美中不足之处,她自己确常

    感不快,可是旁人若非细看,本是不易发觉。岂知彭和尚目

    光锐敏,非但看了出来,更加油添酱、张大其辞的胡说一通,

    却叫她如何不怒?何况殷梨亭其人她从未见过,“三番四次乱

    抛媚眼”云云,真是从何说起?

    她一剑将要刺到,树林中突然抢出一人,大喝一声,挡

    在彭和尚身前,这人来得快极,丁敏君不及收招,长剑已然

    刺出,那人比彭和尚矮了半个头,这一剑正好透额而入。便

    在这电光石火般的一瞬之间,那人挥掌拍出,击中了丁敏君

    的胸口,砰然一声,将她震得飞出数步,一交摔倒,口中狂

    喷鲜血,一柄长剑却插在那人额头,眼见他也是不活的了。

    昆仑派的长须道人走近几步,惊呼:“白龟寿,白龟寿!”

    跟着双膝一软,坐倒在地。

    原来替彭和尚挡了这一剑的,正是天鹰教玄武坛坛主白

    龟寿。他身受重伤之后,得知彭和尚为了掩护自己,受到少

    林、昆仑、峨嵋、海沙四派好手围攻,于是力疾赶来,替彭

    和尚代受了这一剑。他掌力雄浑,临死这一掌却也击得丁敏

    君肋骨断折数根。

    纪晓芙惊魂稍定,撕下衣襟包扎好了臂上伤口,伸手解

    开了彭和尚腰胁间被封的穴道,一言不发,转身便走。彭和

    尚道:“且慢,纪姑娘,请受我彭和尚一拜。”说着行下礼去。

    纪晓芙闪在一旁,不受他这一拜。

    彭和尚拾起长须道人遗在地下的长剑,道:“这丁敏君胡

    言乱语,毁谤姑娘清誉令名;不能再留活口。”说着挺剑便向

    丁敏君咽喉刺下。

    纪晓芙左手挥剑格开,道:“她是我同门师姊,她虽对我

    无情,我可不能对她无义。”

    彭和尚道:“事已如此,若不杀她,这女子日后定要对姑

    娘大大不利。”纪晓芙垂泪道:“我是天下最不祥、最不幸的

    女子,一切认命罢啦!彭大师,你别伤我师姊。”彭和尚道:

    “纪女侠所命,焉敢不遵?”

    纪晓芙低声向丁敏君道:“师姊,你自己保重。”说着还

    剑入鞘,出林而去。

    彭和尚对身受重伤、躺在地下的五人说道:“我彭和尚跟

    你们并无深仇大冤,本来不是非杀你们不可,但今晚这姓丁

    的女子诬蔑纪女侠之言,你们都已听在耳中,传到江湖上,却

    叫纪女侠如何做人?我不能留下活口,乃是情非得已,你们

    可别怪我。”说着一剑一个,将昆仑派的两名道人、一名少林

    僧、两名海沙派的好手尽数刺死,跟着又在丁敏君的肩头划

    了一剑。

    丁敏君只吓得心胆俱裂,但重伤之下,却又抗拒不得,骂

    道:“贼秃,你别零碎折磨人,一剑将我杀了罢。”

    彭和尚笑道:“似你这般皮黄口阔的丑女,我是不敢杀的。

    只怕你一入地狱,将阴世里千千万万的恶鬼都吓得逃到人间

    来,又怕你吓得阎王判官上吐下泻,岂不作孽?”说着大笑三

    声,掷下长剑,抱起白龟寿的尸身,又大哭三声,扬长而去。

    丁敏君喘息很久,才以剑鞘拄地,一跛一拐的出林。

    这一幕惊心动魄的林中夜斗,常遇春和张无忌二人清清

    楚楚的瞧在眼里,听在耳中,直到丁敏君离去,两人方松了

    一口气。

    张无忌道:“常大哥,纪姑姑是我殷六叔的未婚妻子,那

    姓丁的女子说她……说她跟人生了个娃娃,你说是真是假?”

    常遇春道:“这姓丁的女子胡说八道,别信她的。”

    张无忌道:“对,下次我跟殷六叔说,叫他好好的教训教

    训这丁敏君,也好代纪姑姑出一口气。”常遇春忙道:“不,不!

    千万不能跟你殷六叔提这件事,知道么?你一提那可糟了。”

    张无忌奇道:“为甚么?”常遇春道:“这种不好听的言语,你

    跟谁也别说。”

    张无忌“嗯”了一声,过了一会,问道:“常大哥,你怕

    那是真的,是不是?”常遇春叹道:“我也不知道啊。”

    到得天明,常遇春站起身来,将张无忌负在背上,放开

    脚步便走。他休息了大半夜,精神已复,步履之际也轻捷得

    多了。走了数里,转到一条大路上来。常遇春心想:“胡师伯

    在蝴蝶谷中隐居,住处甚是荒僻,怎地到了大路上来,莫非

    走错路了?”

    正想找个乡人打听,忽听得马蹄声响,四名蒙古兵手舞

    长刀,纵马而来,大呼:“快走,快走!”奔到常遇春身后,举

    刀虚劈作势,驱赶向前。常遇春暗暗叫苦:“想不到今日终于

    又入虎口,却陪上了张兄弟一条性命。”

    这时他武功全失,连一个寻常的元兵也斗不过,只得一

    步步的挨将前去。但见大路上百姓络绎不断,都被元兵赶畜

    牲般驱来,常遇春心中又存了一线生机:“看来这些鞑子正在

    虐待百姓,未必定要捉我。”

    他随着一众百姓行去,到了一处三岔路口,只见一个蒙

    古军官骑在马上,领着六七十名兵卒,元兵手中各执大刀。众

    百姓行过那车官马前,便一一跪下磕头。一名汉人通译喝问:

    “姓甚么?”那人答了,旁边一名元兵便在他屁股上踢上一脚,

    或是一记耳光,那百姓匆匆走过。问到一个百姓答称姓张,那

    元兵当即一把抓过,命他站在一旁。又有一个百姓手挽的篮

    子中有一柄新买的菜刀,那元兵也将他抓在一旁。

    张无忌眼见情势不对,在常遇春耳边悄声道:“常大哥,

    你快假装摔一交,摔在草丛之中,解下腰间的佩刀。”常遇春

    登时省悟,双膝一弯,扑在长草丛中,除下了佩刀,假装哼

    哼唧唧的爬起身来,一步步挨到那军官身前。

    那汉人通译骂道:“贼蛮子,不懂规矩,见了大人还不赶

    快磕头?”

    常遇春想起故主周子旺全家惨死于蒙古鞑子的刀下,这

    时宁死也不肯向鞑子磕头。一名元兵见他倔强,伸脚在他膝

    弯里横腿一扫。常遇春站立不稳,扑地跪下。那汉人通译喝

    道:“姓甚么?”常遇春还未回答,张无忌抢着道:“姓谢,他

    是我大哥。”那元兵在常遇春屁股上踢了一脚,喝道:“滚罢!”

    常遇春满腔怒火,爬起身来,暗暗立下重誓:“此生若不

    将鞑子逐回漠北,我常遇春誓不为人。负着张无忌,急急向

    北行去,只走出数十步,忽听身后惨呼哭喊之声大作。两人

    回过头来,但见被元兵拉在一旁的十多名百姓已个个身首异

    处,尸横就地。

    原来当时朝政暴虐,百姓反叛者众多,蒙古大臣有心要

    杀尽汉人,却又是杀不胜杀,当朝太师巴延便颁一条虐令,杀

    尽天下张、王、刘、李、赵五姓汉人。因汉人中以张、王、刘、

    李四姓最多,而赵姓则是宋朝皇族,这五姓之人一除,汉人

    自必元气大伤。后来因这五姓人降元为官的为数亦是不少,蒙

    古大臣中有人向皇帝劝告,才除去了这条暴虐之极的屠杀令,

    但五姓黎民因之而丧生的,已是不计其数了。

    常遇春加快脚步,落荒而走,知道胡青牛隐居之处便在

    左近,当下耐心缓缓寻找。一路上嫣红姹紫,遍山遍野都是

    鲜花,春光烂漫已极,两人想起适才惨状,哪有心情赏玩风

    景?转了几个弯,却见迎面一块山壁,路途已尽。

    正没作理会处,只见几只蝴蝶从一排花丛中钻了进去。张

    无忌道:“那地方既叫作蝴蝶谷,咱们且跟着蝴蝶过去瞧瞧。”

    常遇春道:“好!”也从花丛中钻了进去。

    过了花丛,眼前是一条小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