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梨亭道:

    “不错!此人正是首恶。”

    只听那秃头阿二周身骨节劈劈拍拍的发出响声,正自运

    劲。俞岱岩知道这阿二内力强猛,这一运功劲,掌力非同小

    可,实是难挡,叫道:“渡河未济,击其中流!”意思是叫张

    无忌不等阿二运功完成,便上前攻他个措手不及。

    张无忌应道:“是!”踏上一步,却不出击。阿二双臂一

    振,一股力道排山倒海般推了过来。张无忌吸一口气,体内

    真气流转,右掌挥出,一拒一迎,将对方掌力尽行碰了回去。

    这两股巨力加在一起,那阿二大叫一声,身子犹似发石机射

    出的一块大石,喀喇喇一声响,撞破墙壁,冲了出去。

    众人骇然失色之际,忽见墙壁破洞中闪进一个人来,提

    着阿二的身子放在地下。此人矮矮胖胖,圆如石鼓,模样甚

    是可笑,身法却极灵活,正是明教厚土旗掌旗使颜垣。那秃

    头阿二双臂臂骨、胸前肋骨、肩头锁骨,已尽数被他自己刚

    猛雄浑的掌力震断。颜垣放下阿二,向张无忌一躬身,又从

    墙洞中钻了出去,倏来倏去,便如是一头肥肥胖胖的土鼠。

    赵敏见这小道童连败自己手下两个一流高手,早已起疑,

    见颜垣向他行礼,妙目流盼,立时认出,暗骂自己:“该死,

    该死!我先入为主,一心以为小鬼在外布置,没想到他竟假

    装道童,在此捣鬼,坏我大事。”当下细声细气的道:“张教

    主,怎地如此没出息,假扮起小道童来?满口太师父长、太

    师父短,也不害羞。”

    张无忌见她认出了自己,便朗声道:“先父翠山公正是太

    师父座下的第五弟子,我不叫‘太师父’却叫甚么?有甚么

    害羞不害羞?”说着转身向张三丰跪下磕头,说道:“孩儿张

    无忌,叩见太师父和三师伯。事出仓卒,未及禀明,还请恕

    孩儿欺瞒之罪。”

    张三丰和俞岱岩惊喜交集,说甚么也想不到这个力败西

    域少林二大高手的少年,竟是当年那个病得死去活来的孩童。

    张三丰呵呵大笑,伸手扶起,说道:“好孩子,你没有死,翠

    山可有后了。”张无忌武功卓绝,犹在其次,张三丰最欢喜的

    是,只道他早已身亡,却原来尚在人世,一时当真是喜从天

    降,心花怒放,转头向殷天正道:“殷兄,恭喜你生了这么个

    好外孙。”殷天正笑道:“张真人,恭喜你教出来这么一位好

    徒孙。”

    赵敏骂道:“甚么好外孙、好徒孙!两个老不死,养了一

    个奸诈狡狯的小鬼出来。阿大,你去试试他的剑法。”

    那满脸愁苦之色的阿大应道:“是!”刷的一声,拔出倚

    天剑来,各人眼前青光闪闪,隐隐只觉寒气侵人,端的是口

    好剑。

    张无忌道:“此剑是峨嵋派所有,何以到了你的手中?”赵

    敏啐道:“小鬼,你懂得甚么?灭绝老尼从我家中盗得此剑,

    此刻物归原主,倚天剑跟峨嵋派有甚么干系?”

    张无忌原不知倚天剑的来历,给她反口一问,竟是答不

    上来,当下岔开话题,说道:“赵姑娘,请你取‘黑玉断续

    膏’给我,治好了我三师伯、六师叔的断肢,大家便既往不

    咎。”赵敏道:“哼!既往不咎?说来倒容易。你可知少林派

    空闻、空智,武当派的宋远桥、俞莲舟他们,此刻都在何处?”

    张无忌摇头道:“我不知道。还请姑娘见示。”

    赵敏冷笑道:“我干么要跟你说?不将你碎尸万段,难抵

    当日绿柳庄铁牢中,对我轻薄羞辱之罪!”说到“轻薄羞辱”

    四字,想起当日情景,不由得满脸飞红,又恼又羞。

    张无忌听到他说及“轻薄羞辱”四字,脸上也是一红,心

    想那日为了解救明教群豪身上所中之毒,事在紧急,才不得

    不出此下策,用手搔她脚底,其实并无丝毫轻薄之意,不过

    男女授受不亲,虽说从权,此事并未和旁人说过,倘若众人

    当真以为自己调戏少女,那可糟了,眼下无可辩白,只得说

    道:“赵姑娘,这‘黑玉断续膏’你到底给是不给?”

    赵敏俏目一转,笑吟吟的道:“你要黑玉断续膏,那也不

    难,只须你依我三件事,我便双手奉上。”张无忌道:“哪三

    件事?”赵敏道:“眼下我可还没想起。日后待我想到了,我

    说一件,你便跟着做一件。”张无忌道:“那怎么成?难道你

    要我自杀,要我做猪做狗,也须依你?”赵敏笑道:“我不会

    要你自杀,更不会叫你做猪做狗,嘻嘻,就是你肯做,也做

    不来呢。”张无忌道:“你先说将出来,倘是不违侠义之道,而

    我又做得到的,那么依你自也不妨。”

    赵敏正待接口,转眼看到小昭鬓边插着一朵珠花,正是

    自己送给张无忌的那朵,不禁大恼,又见小昭明眸皓齿,桃

    笑李妍,年纪虽稚,却出落得犹如晓露芙蓉,甚是惹人怜爱,

    心下更恨,一咬牙,对阿大道:“去把这姓张的小子两条臂膀

    斩了下来!”

    阿大应道:“是!”一振倚天剑,走上一步,说道:“张教

    主,主人有命,叫我斩下你的两条臂膀。”

    周颠心中已憋了很久,这时再也忍不住了,破口骂道:

    “放你娘的狗臭屁!你不如斩下自己的双臂。”阿大满脸愁容,

    苦口苦面的道:“那也说得有理。”周颠这下子可就乐了,大

    声道:“那你快斩啊。”阿大道:“也不必忙。”

    张无忌暗暗发愁,这口倚天宝剑锋锐无匹,任何兵刃碰

    上即断,惟一对策,只有以乾坤大挪移法空手夺他兵刃,然

    而伸手到这等锋利的宝剑之旁,只要对方的剑招稍奇,变化

    略有不测,自己一条手臂自指尖以至肩头,不论哪一处给剑

    锋一带,立时削断,如何对敌,倒是颇费踌躇。忽听张三丰

    道:“无忌,我创的太极拳,你已学会了,另有一套太极剑,

    不妨现下传了你,可以用来跟这位施主过过招。”张无忌喜道:

    “多谢太师父。”转头向阿大道:“这位前辈,我剑术不精,须

    得请太师父指点一番,再来跟你过招。”

    那阿大对张无忌原本暗自忌惮,自己虽有宝剑在手,占

    了便宜,究属胜负难知,听说他要新学剑招,那是再好不过,

    心想新学的剑招尽管精妙,总是不免生疏。剑术之道,讲究

    轻翔灵动,至少也得练上一二十年,临敌时方能得心应手,熟

    极而流。他点了点头,说道:“你去学招罢,我在这里等你。

    学两个时辰够了吗?”

    张三丰道:“不用到旁的地方,我在这儿教,无忌在这儿

    学,即炒即卖,新鲜热辣。不用半个时辰,一套太极剑法便

    能教完。”

    他此言一出,除了张无忌外,人人惊骇,几乎不相信自

    己的耳朵,均想:就算武当派的太极剑法再奥妙神奇,但在

    这里公然教招,敌人瞧得明明白白,还有甚么秘奥可言?

    阿大道:“那也好。我在外殿等候便是。”他竟是不欲占

    这个便宜,以佣仆身分,却行武林宗师之事。张三丰道:“那

    也不必。我这套剑法初创,也不知管用不管用。阁下是剑术

    名家,正要请你瞧瞧,指出其中的缺陷破绽。”

    这时杨逍心念一动,突然想起,朗声道:“阁下原来是

    ‘八臂神剑’方长老,阁下以堂堂丐帮长老之尊,何以甘为旁

    人厮仆?”明教群豪一听,都吃了一惊。周颠道:“你不是死

    了么?怎么又活转了,这……这怎么可以?”

    那阿大悠悠叹了口气,低头说道:“老朽百死余生,过去

    的事说他作甚?我早不是丐帮的长老了。”老一辈的人都知八

    臂神剑方东白是丐帮四大长老之首,剑术之精,名动江湖,只

    因他出剑奇快,有如生了七八条手臂一般,因此上得了这个

    外号。十多年前听说他身染重病身亡,当时人人都感惋惜,不

    觉他竟尚在人世。

    张三丰道:“老道这路太极剑法能得八臂神剑指点几招,

    荣宠无量。无忌,你有佩剑么?”小昭上前几步,呈上张无忌

    从赵敏处取来的那柄木制假倚天剑。张三丰接在手里,笑道:

    “是木剑?老道这不是用来画符捏诀、作法驱邪么?”当下站

    起身来,左手持剑,右手捏个剑法,双手成环,缓缓抬起,这

    起手式一展,跟着三环套月、大魁星、燕子抄水、左拦扫、右

    拦扫……一招招的演将下来,使到五十三式“指南针”,双手

    同时画圆,复成第五十四式“持剑归原”。张无忌不记招式,

    只是细看他剑招中“神在剑先、绵绵不绝”之意。

    张三丰一路剑法使完,竟无一人喝彩,各人竟皆诧异:

    “这等慢吞吞、软绵绵的剑法,如何能用来对敌过招?”转念

    又想:“料来张真人有意放慢了招数,好让他瞧得明白。”

    只听张三丰问道:“孩儿,你看清楚了没有?”张无忌道:

    “看清楚了。”张三丰道:“都记得了没有?”张无忌道:“已忘

    记了一小半。”张三丰道:“好,那也难为了你。你自己去想

    想罢。”张无忌低头默想。过了一会,张三丰问道:“现下怎

    样了?”张无忌道:“已忘记了一大半。”

    周颠失声叫道:“糟糕!越来越忘记得多了。张真人,你

    这路剑法是很深奥,看一遍怎能记得?请你再使一遍给我们

    教主瞧瞧罢。”

    张三丰微笑道:“好,我再使一遍。”提剑出招,演将起

    来。众人只看了数招,心下大奇,原来第二次所使,和第一

    次使的竟然没一招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