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逊一个踉跄,险些儿摔倒。

    张无忌手中早已扣好了七粒小石子,这时再也不能忍受,

    右手一振,七粒小石子分击五人,石子未到,猛见黑光一闪,

    嗤的一声响,三件兵刃登时削断,五个人中有四人被齐胸斩

    断,分为八截,四面八方的摔下山麓,只郑长老断了一条右

    臂,跌倒在地,背心上还嵌了张无忌所发的两粒石子。那四

    个被斩之人背心也均嵌了石子,只是刀斩在先,中石在后,张

    无忌这一下出手,倒是多余的了。

    这一下变故来的快极,众人无不心惊,但见谢逊手中提

    着一柄黑沉沉的大刀,正是号称“武林至尊”的屠龙宝刀。他

    横刀站在山巅,威风凛凛,宛如天神一般。

    张无忌自幼便见到这柄宝刀,却没想到其锋锐威猛,竟

    至如斯。

    金花婆婆喃喃道:“武林至尊,宝刀屠龙!武林至尊,宝

    刀屠龙!”

    郑长老一臂被斩,痛得杀猪似的大叫。陈友谅脸色惨白,

    朗声道:“谢大侠武功盖世,佩服佩服。这位郑长老请你放下

    山去,在下抵他一命便是,便请谢大侠动手!”此言一出,众

    人皆动容,没料到此人倒是义气深重。张无忌心中不由得好

    生敬重。

    谢逊道:“陈友谅,嗯,你倒是条好汉,将这姓郑的抱了

    去罢,我也不来难为于你!”陈友谅道:“在下先行谢过谢大

    侠不杀之恩。只是丐帮已有五人命丧谢大侠之手,在下十年

    之内若是习武有成,当再来了断今日的恩仇。”谢逊心想,自

    己只须踏上一步,宝刀一挥,此人万难逃命,在这凶险之极

    的境地下,居然还敢说出日后寻仇的话来,实是极有胆色,当

    下说道:“老夫若再活得十年,自当领教。”陈友谅抱拳向金

    花婆婆行了一礼,说道:“丐帮擅闯贵岛,这里谢罪了!”抱

    起郑长老,大踏步走下山去。

    金花婆婆向张无忌瞪了一眼,冷冷的道:“你这小老儿好

    准的打穴手法啊。你为何一共发了七粒石子?本想一粒打陈

    友谅,一粒便来打我是不是?”张无忌见他识破了自己扣着七

    石的原意,却没识破自己本来面目,当下便不回答,只微微

    一笑。金花婆婆厉声道:“小老儿,你尊姓大名啊?假扮水手,

    一路跟着我老婆婆,却是为何?在金花婆婆面前弄鬼,你还

    要性命不要?”张无忌不擅撒谎,一怔之下,答不上来。

    赵敏放粗了嗓子说道:“咱们巨鲸帮向在海上找饭吃,做

    的是没本钱买卖。老婆婆出的金子多,便送你一趟又待如何?

    这位兄弟瞧着丐帮恃多欺人,出手相援,原是好意,没料到

    谢大侠武功如此了得,倒显得我们多事了。”她学的虽是男子

    声调,但仍不免尖声尖气,听来十分刺耳。只是她化装精妙,

    活脱是个黄皮精瘦的老儿,金花婆婆倒也没瞧出破绽。

    谢逊左手一挥,说道:“多谢了!唉,金毛狮王虎落平阳,

    今日反要巨鲸帮相助。一别江湖二十载,武林中能人辈出,我

    何必还要回来?”说到最后这几句话时,语调中充满了意气消

    沉、感慨伤怀之情。适才张无忌手发七石,劲力之强,世所

    罕有,谢逊听得清清楚楚,既震惊武林中有这等高手,又自

    伤今日全仗屠龙刀之助,方得脱困于宵小的围攻,回思二十

    余年前王盘山气慑群豪的雄风,当真是如同隔世。

    金花婆婆道:“谢三哥,我知你不喜旁人相助,是以没有

    出手,你没见怪罢?”张无忌听她竟然称他义父为“三哥”,心

    中微觉诧异,他不知义父排行第三,而瞧金花婆婆的年纪,显

    然又较他义父为老。只听谢逊道:“有甚么见怪不怪的?你这

    次回去中原,可探听到了我那无忌孩儿甚么讯息?”

    张无忌心头一震,只觉一只柔软的手掌伸了过来紧紧的

    握住他手,知道赵敏不欲自己于此刻上前相认,适才没听她

    话,贸然发石相援,已然冒昧,只是关切太过,不能让谢逊

    受人欺凌,此刻忍得一时,却无关碍。

    金花婆婆道:“没有!”谢逊长叹一声,隔了半晌,才道:

    “韩夫人,咱们兄妹一场,你可不能骗我瞎子。我那无忌孩儿,

    当真还活在世上么?”

    金花婆婆迟疑未答。蛛儿突然说道:“谢大侠……”金花

    婆婆左手伸出,紧紧扣住她手腕,瞪眼相视,蛛儿便不敢再

    说下去了。谢逊道:“殷姑娘,你说,你说!你婆婆在骗我,

    是不是?”蛛儿两行眼泪从脸颊上流了下来。金花婆婆右掌举

    起,放在她头顶,只须蛛儿一言说得不合她心意,内力一吐,

    立时便取了她性命。蛛儿道:“谢大伙,我婆婆没骗你。这一

    次我们去中原,没打听到张无忌的讯息。”金花婆婆听她这么

    说,右掌便即提起,离开了她脑门,但左手仍是扣着她手腕。

    谢逊道:“那么你们打听到了甚么消息?明教怎样了?咱

    们那些故人怎么样?”

    金花婆婆道:“不知道。江湖上的事,我没去打听。我只

    是要去找害死我丈夫的头陀算帐,还要找峨嵋派的灭绝老尼,

    报那一剑之仇,其余的事,老婆子也没放在心上。”

    谢逊怒道:“好啊,韩夫人,那日你在冰火岛上,对我怎

    样说来?你说我张五弟夫妇为了不肯吐露我藏身的所在,在

    武当山上被人逼得双双自刎;我那无忌孩儿成为没人照料的

    孤儿,流落江湖,到处被人欺凌,惨不堪言,是也不是?”金

    花婆婆道:“不错!”谢逊道:“你说他被人打了一掌玄冥神掌,

    日夜苦受煎熬。你在蝴蝶谷中曾亲眼见他,要他到灵蛇岛来,

    他却执意不肯,是也不是?”金花婆婆道:“不错!我若骗了

    你,天诛地灭,金花婆婆比江湖上的下三滥还要不如,我死

    了的丈夫在地下也不得安稳。”

    谢逊点点头,道:“殷姑娘,你又怎么说来?”蛛儿道:

    “我说,当时我苦劝他来灵蛇岛,他非但不听,反而咬了我一

    口。我手背上齿痕犹在,决非假话。我……我好生记挂他。”

    赵敏抓着张无忌的手掌忽地一紧,双目凝视着他,眼光

    中露出又是取笑、又是怨怼的神色,意思似是说:“你骗得我

    好!原来这姑娘识得你在先,你们中间还有过这许多纠葛过

    节。”张无忌脸上一红,想起蛛儿对自己的一番古怪情意,心

    中又是甜蜜,又是酸苦。

    突然之间,赵敏抓起张无忌的手来,提到口边,在他手

    背上狠狠的咬了一口。张无忌手背登时鲜血迸流,体内九阳

    神功自然而然生出抵御之力,一弹之下,将赵敏的嘴角都震

    破了,也流出血来。但两人都忍住了不叫出声。张无忌眼望

    赵敏,不知她为何突然咬自己一口,却见她眼中满是笑意,脸

    上晕红流霞,丽色生春,虽然口唇上粘着两撇假须,仍是不

    掩娇美,不禁疑团满腹。

    谢逊道:“好啊!韩夫人,我只因挂念我无忌孩儿孤苦,

    这才万里迢迢的离了冰火岛重回中原。你答应我去探访无忌,

    却何以不守诺言?”张无忌眼中的泪水滚来滚去,此时才知义

    父明知遍地仇家、仍是不避凶险的回到中原,全是为了自己。

    金花婆婆道:“当日咱们说好了,我为你寻访张无忌,你

    便借屠龙刀给我。谢三哥,你借刀于我,老婆子言出如山,自

    当为你探访这少年的确实音讯。”谢逊摇头道:“你先将无忌

    领来,我自然借刀与你。”金花婆婆冷冷的道:“你信不过我

    么?”谢逊道:“世上之事,难说得很。亲如父子兄弟,也有

    信不过的时候。”

    张无忌知他想起了成昆的往事,心中又是一阵难过。

    金花婆婆道:“那么你定是不肯先行借刀的了?”

    谢逊道:“我放了丐帮的陈友谅下山,从此灵蛇岛上再无

    宁日,不知武林中将有多少仇家前来跟我为难。金毛狮王早

    已非复当年,除了这柄屠龙刀外,再也无可倚杖,嘿嘿

    ……”他突然冷笑数声,说道:“韩夫人,适才那五人向我围

    攻,连那位巨鲸帮的好汉,也知手中扣上七枚石子,难道你

    心中不是存着害我之意么?你是盼望我命丧丐帮手底,然后

    你再来捡这现成便宜。谢逊眼睛虽瞎,心可没瞎。韩夫人,我

    再问你一句,谢逊到你灵蛇岛来,此事十分隐秘,何以丐帮

    却知道了?”

    金花婆婆道:“我正要好好的查个明白。”

    谢逊伸手在屠龙刀上一弹,放入长袍之内,说道:“你不

    肯为我探访无忌,那也由你。谢逊唯有重入江湖,再闹个天

    翻地覆。”说罢仰天一声清啸,纵身而起,从西边山坡上走了

    下去。但见他脚步迅捷,直向岛北一座山峰走去。

    那山顶上孤零零的盖着一所茅屋,想是他便住在那里。

    金花婆婆等谢逊走远,回头向张无忌和赵敏瞪了一眼,喝

    道:“滚下去!”

    赵敏拉着张无忌的手,当即下山,回到船中。张无忌道:

    “我要瞧义父去。”赵敏道:“当你义父离去之时,金花婆婆目

    露凶光,你没瞧见么?”张无忌道:“我也不怕她。”赵敏道:

    “我瞧这岛中藏着许多诡秘之事。丐帮人众何以会到灵蛇岛

    来?金花婆婆如何得知你义父的所在?如何能找到冰火岛去?

    这中间实有许多不解之处。你去将金花婆婆一掌打死,原也

    不难,可是那就甚么也不明白了。”张无忌道:“我也不想将

    金花婆婆打死,只是义父想得我苦,我立刻要去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