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若混在人丛之中,难免给他们发觉。”四下打量,

    见大殿前庭中左边一株古松,右边一株老柏,双树苍劲挺立,

    高出殿顶甚多,枝叶密茂,颇可藏身其间。绕到庙后,飞身

    上了屋顶,匍匐爬到檐角,轻轻一纵,如一溜烟般落到了松

    树之顶,从一根大枝干后望将出去,暗叫一声:“侥幸!”殿

    中风光,尽收眼底。

    只见大殿地下黑压压的坐满了丐帮帮众,少说也有三百

    数十人。这些人均朝内而坐,是以他跃上松树,竟然无人知

    觉。殿中放着五个蒲团,虚座以待,显在等甚么人到来,殿

    中虽聚了三四百人,却无半点声息,和酒楼上乱糟糟地抢菜

    争食的情景浑不相同。他想:“丐帮享名数百年,近世虽然中

    衰,昔日典型,究未尽去。那酒楼中的混乱模样只是平日的

    情状。看来帮中长老部勒帮众,执法实极严谨。”

    大殿居中坐一尊弥勒佛,袒胸露出了一个大肚子,张大

    了笑口,慈祥可亲。张无忌正打量间,忽听得殿上一人喝道:

    “掌钵龙头到!”群丐一齐站起,那秀才模样的九袋长老手捧

    破钵,缓步而出,站在右首。又有人喝道:“掌棒龙头到!”那

    周仓般的九袋长老双手高举一根铁棒,大踏步出来,站在左

    首。那人喝道:“执法长老到!”只见一个身形瘦小的老丐走

    了出来,手中持着一根破竹片,脚下轻捷,走动时片尘不起。

    张无忌心道:“此人好高的轻功,只较韦蝠王稍逊。”有人喝

    道:“传功长老到!”这次出来的是个白须白发的老丐,空着

    双手,身形步法之中却看不出武功的深浅。

    四名老丐将四个蒲团移向下首,只留下中间一个蒲团,弯

    腰躬身,齐声说道:“有请帮主大驾!”张无忌心中一凛:“但

    听说丐帮帮主名叫‘金银掌’史火龙,武林中极少有人见过

    他的真面目,却不知是何等样的人物?”

    大殿上群丐一齐躬身,过了一会,屏风后脚步声响,大

    踏步走出一条大汉来。但见他身高六尺有余,魁梧之极,红

    光满面,有似大官豪绅般模样,走到大殿正中,双手叉腰站

    立。群丐齐声道:“座下弟子,参见帮主大驾。”

    那丐帮帮主史火龙右手一挥,说道:“罢了!小子们都好

    啊?”群丐道:“帮主安好。”待史火龙在中间蒲团上坐下,各

    人才分别坐地。史火龙转头向掌钵龙头说道:“翁兄弟,你把

    金毛狮王和屠龙刀的事,向大伙儿说说。”

    张无忌听到“金毛狮王和屠龙刀”这几个字,心中大震,

    更是全神贯注的倾听。

    掌钵龙头站起身来,向帮主打了一躬,转身说道:“众家

    兄弟:魔教和本帮争斗了六十年,积怨极深。近年魔教立了

    一个新教主,名叫张无忌,本帮有人参与围攻光明顶之役,曾

    见到此人是个无知少年。谅这等乳臭未干、黄毛未褪的小儿,

    成得甚么大事?焉能与本帮史帮主的雄才伟略相抗?”群丐欢

    声雷动,一齐鼓掌,史文龙脸上现出得意的神色。

    掌钵龙头又道:“只是魔教立了新魔主后,本来四分五裂、

    自相残杀的局面登时改观,倒成了本帮的心腹大患。近一年

    来,魔教的众魔头在各路起事,淮泗一带,有韩山童、朱元

    璋,两湖一带有徐寿辉等人,连败元兵,占了不少地方,可

    说颇成气候。假若真给他们成了大事,逐出鞑子,得了天下,

    那时候本帮十数万兄弟,可都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群丐大怒吆喝:“决不能让他们成事!”“丐帮誓与魔教死

    拚到底。”“魔教要是占了天下,本帮兄弟还有命活吗?”“鞑

    子是要打的,却万万不能让魔教教主坐了龙廷。”

    张无忌寻思:“想不到我身在海外数月,弟兄们干得着实

    不错。丐帮这番顾虑,也非无因。丐帮人数众多,帮中也颇

    有豪杰之士,若得与他们联手抗元,大事更易成功。该当如

    何方得和他们尽释前嫌、化敌为友?”

    掌钵龙头待群丐骚嚷稍静,说道:“史帮主向来在莲花山

    庄静养,长久不涉足江湖,但遇上了这等大事,非得亲自主

    持不可。也是天佑我帮,八袋长老陈友谅结识了一个武当弟

    子,得到了一个极其重要的讯息。”他提高声音叫道:“陈长

    老!”

    壁后有人应道:“在!”两人携手而出。一个三十来岁年

    纪,神情剽悍,正是灵蛇岛上谢逊饶了他一命的陈友谅。另

    一个二十七八岁,相貌俊美,却是宋远桥之子宋青书。

    张无忌先听得说“陈友谅结识了一个武当弟子”,料来只

    是那一位师伯叔门下的寻常弟子,岂知竟会是这个武当第三

    代弟子中的第一人,心想:“宋师哥怎会跟丐帮混在一起?”随

    即又想:“武当派与丐帮都是侠义道,双方交好,那也不奇。”

    陈友谅和宋青书先向史火龙行礼,再向传功、执法二长

    老,掌棒、掌钵二龙头作揖,然后向群丐团团抱拳。掌钵龙

    头说道:“陈长老,你将此事的前因后果,跟众兄弟说说。”

    陈友谅携着宋青书的手,说道:“众家兄弟,这位宋青书

    宋少侠,是武当派宋远桥宋大侠的公子,日后武当派的掌门,

    非他莫属。那魔教教主张无忌可说是宋少侠的师弟,因此魔

    教中的种种情由,宋少侠尽皆了如指掌。数月之前,宋少侠

    和我说起,魔教的大魔头金毛狮王谢逊,已到了东海灵蛇岛

    上……”执法长老插嘴道:“武林中找寻金毛狮王,当真无所

    不用其极,数十年来始终不知他的下落,宋少侠却何以忽然

    得知?老夫想要请教。”

    张无忌心中一直存着一个疑团:“紫衫龙王因武烈父女而

    得知我义父的所在,前去接他南来灵蛇岛,此事该当隐秘之

    极,何以竟会让丐帮得知,因而派人去岛上夺刀?”这件事他

    曾和谢逊参详过几次,始终不明其理,这时听执法长老问起,

    自是加意留神。

    只听陈友谅道:“托赖帮主洪福,机缘十分凑巧。东海有

    一个金花婆婆,不知如何,竟会得知了谢逊的所在。这老婆

    婆生长海上,精熟航海之事,居然给她找到了谢逊所居的极

    北荒岛,将他接上灵蛇岛。那灵蛇岛上囚禁着父女两人,名

    叫武烈、武青婴,是大理南帝一派武学的传人。他父女乘着

    金花婆婆前赴中原,杀了看守之人,逃了出来,在山东遇到

    危难,幸蒙宋少侠搭救,说起各种前因,宋少侠方知金毛狮

    王的下落。”

    执法长老点头道:“嗯,原来如此。”

    张无忌心中,也是这样说道:“嗯,原来如此。”又想:

    “武烈父女实非正人,当年朱长龄和他们苦心设下巧计,从我

    口中骗出我义父的所在。但也幸而如此,紫衫龙王方能获知

    我义父的下落。当今之世,说到水性和航海之术,只怕很少

    有人能胜得过紫衫龙王,若不是由她出马,茫茫北海之中,又

    有谁能有此本领找得到冰火岛?纵令是我爹爹妈妈复生,也

    未必能够,可见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陈友谅又道:“兄弟和宋少侠乃生死之交,得悉了这讯息

    之后,即行会同季郑二位八袋长老,率同五名七袋弟子,前

    赴灵蛇岛,意欲生擒谢逊,夺获屠龙宝刀,献给帮主。不料

    魔教大帮人马也于此时前赴灵蛇岛。兄弟们虽然竭力死战,终

    于寡不敌众,季长老和四名七袋弟子殉难。灵蛇岛上的战况,

    请郑长老向帮主禀报。”

    那肢体残断的郑长老从人丛中站起身来,叙述灵蛇岛上

    明教和丐帮之战。他不说丐帮众人围攻谢逊,却说明教如何

    人多势众,自己一干人如何英勇御敌,最后说到陈友谅舍身

    救他性命的仗义之处,更是慷慨激昂,口沫横飞,说谢逊为

    陈友谅的正气折服,终于不敢动手。

    大殿上群丐只听得耸然动容,齐声喝采。那传功长老说

    道:“陈兄弟智勇双全,而如此义气,更是难得。”陈友谅躬

    身道:“做兄弟的承帮主和长老们教诲,本帮大义所在,赴汤

    蹈火,在所不辞。这区区小事,倒劳郑长老的称赞,做兄弟

    的好生不安。”群丐见他如此谦逊,毫不居功,更是大赞不已。

    张无忌在树上越听越气,心想此人卑鄙无耻,竟至如此,

    明明是卖友求生,却变成了仗义救人,只是他做得天衣无缝,

    连郑长老也瞧不出破绽,实是个大大的奸雄。言念及此,忽

    地心下黯然:“这奸人的诡计,当时义父给他骗过,我也给他

    骗过,只是骗不过紫衫龙王和赵姑娘。唉,赵姑娘聪明多才,

    人品却是这般……”

    执法长老站起身来,冷冷的道:“本帮又有这许多兄弟为

    魔教所害,这血海深仇,咱们便此罢了不成?”群丐大声鼓噪:

    “咱们非给季长老报仇不可!”“踏平光明顶!扫荡魔教!”“宰

    了张无忌,宰了谢逊!”“本帮和魔教势不两立,见一个杀一

    个,见两个杀一双!”“帮主快下号令,天下丐帮弟子,齐向

    魔教攻杀!”

    执法长老向史火龙道:“帮主,报仇雪恨之举,如何行事,

    便待帮主示下。”史火龙皱眉道:“这个嘛,这是本帮的大事,

    嗯,嗯,须得从长计议。你叫七袋弟子以下的帮众,暂且退

    出,咱们好好儿商量商量。”执法长老应道:“是!”转身喝道:

    “奉帮主号令:七袋弟子以下,退出大殿,在庙外相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