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故意显得武功低微,走几步便

    滑跌一下。这条窄缝本来极难攀援,他更加意做作,大声喘

    气,十分狼狈,搞了半个时辰,摔了十七八交,才攀到了平

    地。

    他一出雪谷,本想立即抱了赵敏夺路而逃,凭着自己轻

    功,手中虽然抱了一人,四侠多半仍然追赶不上。但张松溪

    极是机灵,瞧出他上山之时的狼狈神态有些做作,早已通知

    了三个师兄弟,四人分布四角,张无忌一步踏上,四柄长剑

    的剑尖已离他身子不及半尺。

    宋远桥恨恨的道:“贼鞑子,你用毛皮蒙住了鬼脸,便逃

    得了性命么?武当派莫七侠是谁下手害死的,好好招来!若

    有半句虚言,我将你这狗鞑子千刀万剐,开肚破膛。”他本来

    恬淡冲和,但眼见莫声谷死得如此惨法,忍不住口出恶声,那

    是数十年来极为罕有之事。

    赵敏叹了口气,说道:“押鲁不花将军,事已如此,你就

    对他们说了罢!”跟着凑嘴在张无忌耳边,低着声道:“用圣

    火令武功。”

    张无忌本来决不愿对四位师伯叔动武,但形格势禁,处

    境实是尴尬之极,一咬牙,蓦地里举起赵敏的身子向殷梨亭

    抛了过去,粗着嗓子胡胡大呼,在半空中翻个空心筋斗,伸

    臂向张松溪抓到。殷梨亭顺手接住了赵敏,一呆之下,便点

    了她穴道,将她摔开。

    在这瞬息之间,张无忌已使开圣火令上的怪异武功,拳

    打宋远桥,脚踢俞莲舟,一个头槌向张松溪撞到,反手却已

    夺下了殷梨亭手中长剑。这几下兔起鹘落,既快且怪。武当

    四侠武功精强,原是武林中的第一流高手,但给他这接连七

    八下怪招一阵乱打,登时手忙脚乱,均感难以自保。

    那日在灵蛇岛上,以张无忌武功之高,遇上波斯明教流

    云三使的圣火令招数,也是抵敌不住,何况此时他已学全六

    枚圣火令上的功夫,比之流云三使高出何止数倍?这圣火令

    上所载,本非极深邃的上乘功夫,只是诡异古怪,令人捉摸

    不定,若在庸手单独使来,亦非武当派内家正宗武功之敌。但

    张无忌以九阳神功为根基,以挪移乾坤心法为脉络,加之对

    武当派武功尽数了然于胸,一招一式,无不攻向四侠的空隙

    之处。斗到二十余招时,那圣火令功夫越来越奇幻莫测。

    赵敏躺在雪中,大声叫道:“押鲁不花将军,他们汉人蛮

    子自以为了得,咱们蒙古这门祖传摔跤神技,今日叫他们尝

    尝滋味。”

    张松溪叫道:“以太极拳自保,这门鞑子拳招古怪得紧。”

    四人立时拳法一变,使开太极拳法,将门户守得严密无比。

    张无忌突然间坐倒在地,双拳猛捶自己胸膛。

    武当四侠生平不知遭逢过多少强敌,见识过多少怪招,张

    无忌的乾坤大挪移心法,已算得是武学中奇峰突起的功夫了,

    但这鞑子坐在地下自捶胸膛,不但见所未见,连听也没听见

    过。四侠本已收起长剑,各使太极拳守紧门户,此时一怔之

    下,宋远桥、俞莲舟、张松溪三柄长剑又刺向张无忌身前。殷

    梨亭的长剑已被张无忌夺去掷开,但他身边尚携着莫声谷的

    佩剑,跟着也拔出来刺了过去。

    张无忌突然横腿疾扫,卷起地下大片积雪,猛向四侠洒

    了过去。这一招圣火令上的怪招,本来是山中老人霍山杀人

    越货之用。他于未曾创教立派之时,惯常在波斯沙漠中打劫

    行商,见有商队远远行来,便坐地捶胸,呼天抢地的哭号,众

    行商自必过去探问。他突然间踢起飞沙,迷住众商眼目,立

    即长刀疾刺,顷刻间使数十行商血染黄沙,尸横大漠,实是

    一招极阴毒的手法。张无忌以此招踢飞积雪,功效与踢沙相

    同。

    武当四侠在霎时之间,但觉飞雪扑面,双眼不能见物,四

    人应变奇速,立时后跃。但张无忌出手更快,抱住俞莲奇双

    腿着地一滚,顺手已点了他三处大穴,跟着一个筋斗,身在

    半空,落下时右腿的膝盖在殷梨亭头顶一跪,竟然撞中了他

    顶门“五处”和“承光”两穴。殷梨亭一阵晕眩,摔倒在地。

    宋远桥飞步来救,张无忌向后一坐,撞入他的怀中。宋远桥

    回剑不及,左手撤了剑诀,挥掌拍出,掌力未吐,胸口已是

    一麻,被他双肘撞中了穴道。

    张松溪心下大骇,眼见四人中只剩下自己一人,无论如

    何非此人敌手,但同门义重,决计不能独自逃命,挺起长剑,

    刷刷刷三剑,向张无忌刺了过来。

    张无忌见他身当危难,可是步法沉稳,剑招丝毫不乱,这

    三剑来得凌厉,但每一剑仍是严守武当家法,心下暗暗喝采:

    “若不是我学到了这一门古怪功夫,要抵挡四位师伯叔的联手

    进攻,大非易事。”蓦地里脑袋乱摆,划着一个个圈子,张松

    溪不为所动,不去瞧他摇头晃脑的装模作样,嗤的一声,长

    剑破空,直往他胸口刺来。张无忌一低头,将脑袋往剑尖上

    迎去,忽地卧倒,向前扑出,张松溪小腹和左腿上四处穴道

    被点,摔倒在地。

    张无忌所点这四处穴道只能制住下肢,正要往他背心

    “中枢”穴补上一指,猛听得张松溪大声惨呼,双眼翻白,上

    身一阵痉挛,直挺挺的死了过去。张无忌这一下只吓得魂不

    附体,心想适才所点穴道并非重手,别说不会致命,连轻伤

    也不致于,难道四师伯身有隐疾,陡然间遇此打击,因而发

    作么?他背上刹那间出了一阵冷汗,忙伸手去探张松溪的鼻

    息。

    突然之间,张松溪左手一探,已拉下了他脸上蒙着的衣

    襟。两人面面相觑,都是呆了。

    过了好半晌,张松溪才道:“好无忌,原来……原来……

    是你,可不枉了咱们如此待你。”他说话声音已然哽咽,满脸

    愤怒,眼泪却已涔涔而下,说不出是气恼还是伤心。原来他

    自知不敌,但想至死不见敌人面目,不知武当四侠丧在何人

    手中,当真死不瞑目,是以先装假死,拉下了他蒙在脸上的

    皮裘。

    张无忌一来老实,二来对四师伯关心过甚,竟尔没有防

    备。他此刻心境,真比身受凌迟还要难过,失魂落魄,登时

    全然胡涂了,只道:“四师伯,不是我,不是我……七师叔不

    是我……不是我害的……”

    张松溪哈哈惨笑,说道:“很好,很好,你快快将我们一

    起杀了。大哥、二哥、六弟,你们都瞧清楚了,这狗鞑子不

    是旁人,竟是咱们钟爱的无忌孩儿。”

    宋远桥、俞莲舟、殷梨亭三人身子不能动弹,一齐怔怔

    的瞪着张无忌。

    张无忌神智迷乱,便想拾起地下长剑,往颈中一抹。

    赵敏忽然叫道:“张无忌,大丈夫忍得一时冤屈,打甚么

    紧,天下没有不能水落石出之事。你务须找到杀害莫七侠的

    真凶,为他报仇,才不枉了武当诸侠疼爱你一场。”

    张无忌心中一凛,深觉此言有理,说道:“咱们此刻该当

    如何?”说着走到她身前,在她背心和腰间诸穴上推宫过血,

    解开了她被点的穴道。赵敏柔声安慰道:“你别气苦!你明教

    中有这许多高手,我手上也不乏才智之士,定能擒获真凶。”

    张松溪叫道:“张无忌,你若还有丝毫良心,快快将我们

    四人杀了。我见不得你跟这妖女卿卿我我的丑模样。”

    张无忌脸色铁青,实是没了主意。赵敏道:“咱们当先去

    救韩林儿,再回去找你义父,一路上探访害你莫七叔的真凶,

    探访害你表妹的凶手。”张无忌一呆,道:“甚……甚么?”赵

    敏冷冷的道:“莫七侠是你杀的么?为甚么你四位师伯叔认定

    是你?殷离是我杀的么?为甚么你认定是我?难道只可以你

    去冤枉旁人,却不容旁人冤枉于你?”

    这几句话如雷轰电震一般,直钻入张无忌的耳中,他此

    刻亲身经历,方知世事往往难以测度,深切体会到了身蒙不

    白之冤的苦处,心中只想:“难道赵姑娘她……她……竟然和

    我一样,也是给人冤枉了么?”

    赵敏道:“你点了四位师伯叔的穴道,他们能自行撞开

    么?”张无忌摇头道:“这是圣火令上的奇门功夫,师伯叔们

    不能自行撞解,但过得十二个时辰后,自会解开。”赵敏道:

    “嗯,咱们将他们四位送到山洞之中,即便离去。在真凶找到

    之前,你是不能再跟他们相见的了。”张无忌道:“那山洞中

    有野兽的,有獐子出入来去,莫七叔的尸身,就给野兽咬坏

    了。”赵敏叹道:“瞧你方寸大乱,甚么也想不起来。只须有

    一位上身能够活动,手中有剑,甚么野兽能侵犯得他们?”

    张无忌只道:“不错,不错。”当下将武当四侠抱起,放

    在一块大岩石后以避风雪。四侠骂不绝口。张无忌眼中含泪,

    并不置答。

    赵敏道:“四位是武林高人,却如此不明事理。莫七侠倘

    若是张无忌所害,他此刻一剑将你们杀了灭口,有何难处?他

    忍心杀得莫七侠,难道便不忍心加害你们四位?你们若再口

    出恶言,我赵敏每人给你们一个耳光。我是奸诈恶毒的妖女,

    说得出便做得到。当日在万安寺中,我瞧在张公子的份上,对

    各位礼敬有加。少林、昆仑、峨嵋、华山、崆峒五派高手,人

    人被我截去了手指。但我对武当诸侠可有半分礼数不周之处

    么?”

    宋远桥等面面相觑,虽然仍是认定张无忌害死了莫声谷,

    但生怕赵敏当真出手打人,大丈夫可杀不可辱,被这小妖女

    打上几记耳光,那可是生平奇耻,当下便住口不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