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芷若道:“听说谢老爷子失陷在少林寺中,张教主英雄

    盖世,想必已经救出来了。”张无忌脸上一红,说道:“少林

    派众高僧武功深湛,明教已输了一仗,我外公不幸因此仙逝。”

    周芷若道:“殷老爷子一世英雄,可惜,可惜!”

    张无忌见她丝毫不露喜怒之色,不知她心意如何,自己

    每一句话,都被她一个软钉子碰了回来,当真老大没趣。但

    转念一想,与她成婚那日,自己竟当着无数宾客随赵敏而去,

    当时她心中的难过,比之今日自己的小小没趣岂止千倍万倍,

    当下说道:“待会相救义父,还望念在昔日之情,赐予援手。”

    他一说这几句话,心中一动:“这半年来她功力大进,那日喜

    堂之上,连范右使这等身手,也是一招之间便被她逼开。敏

    妹学兼各派之所长,更险些被她毙于当场。而击毙杜百当、易

    三娘夫妇那日,更是……更是……想来凡是接任峨嵋掌门之

    人,她派中另有密传的武功秘笈。她悟性高于灭绝师太,以

    致青出于蓝,更胜于蓝。倘若她肯和我联手,只怕便能攻破

    金刚伏魔圈了。”想到这里,不禁喜形于色,说道:“芷若,我

    有一事相求。”

    周芷若脸色忽然一板,说道:“张教主,请你自重,时至

    今日,岂可再用旧时称谓。”伸手向身后一招,说道:“青书,

    你过来,将咱们的事向张教主说说。”

    只见一个满脸虬髯的汉子走了过来,抱拳道:“张教主,

    你好。”张无忌听声音正是宋青书,凝目细瞧,认出果然是他,

    只是他大加化装,扮得又老又丑,遮掩了本来面目,于是抱

    拳道:“原来是宋师哥,一向安好。”宋青书微微一笑,道:

    “说起来还得多谢张教主才是。那日你正要与内子成婚,偏生

    临时反悔……”张无忌大吃一惊,颤声问道:“甚么?”宋青

    书道:“我这段美满姻缘,倒要多谢张教主作成了。”

    霎时之间,张无忌犹似五雷轰顶,呆呆站着,眼中瞧出

    来一片白茫茫地,耳中听到无数杂乱的声音,却半点不知旁

    人在说些甚么,过了良久,只觉有人挽住他的臂膀,说道:

    “教主,请回去罢!”

    张无忌定了定神,一斜眼,见挽住自己手臂的却是韩林

    儿。只见他脸上充满了愁苦悲愤之色,对周芷若道:“周姑娘,

    我教主乃是大仁大义的英雄,那日只不过有点儿小小误会,你

    便嫁了这个……这个……哼,哼!”他本想痛骂宋青书几句,

    但碍着周芷若的面子,话到口边,却又忍了下去。

    张无忌对赵敏虽情根深种,但总想自己与周芷若已有婚

    姻之约,当日为了营救义父,迫不得已才随赵敏而去,料想

    周芷若温柔和顺,只须向她坦诚说明其中情由,再大大的陪

    个不是,定能得她原恕,岂知她一怒之下,竟然嫁了宋青书,

    这时心中的痛楚,可远甚于昔时在光明顶上被她刺了一剑。

    他回过头来,只见周芷若伸出皓白如玉的纤手,向宋青

    书招了招。宋青书得意洋洋的走到她身旁,挨着她坐了,嘴

    角边似笑非笑,向张无忌道:“我们成亲之时,并没大撒帖子,

    惊动旁人。这杯喜酒,日后还该补请阁下。”

    张无忌想说一句“多谢了”,但喉头竟似哑了,这三个字

    竟是说不出口。

    韩林儿拉着他臂膀,说道:“教主,这种人别去理他。”宋

    青书哈哈一笑,道:“韩大哥,这杯喜酒,届时也少不了你。”

    韩林儿在地下吐了一口唾沫,恨恨的道:“我便是喝三缸马尿,

    也胜过喝你的倒霉死人酒。”

    张无忌叹了一口气,挽着韩林儿的手臂黯然走开。

    这时候丐帮的掌棒龙头大着嗓子,正与一名少林僧争得

    甚是激烈。张无忌与周芷若、宋青书、韩林儿这些言语,是

    在西北角峨嵋派的木棚前所说,并未惹人注意。群雄一直都

    在听丐帮与少林派的争执。

    张无忌回到明教的木棚中坐定,兀自神不守舍,隐隐约

    约似乎听那穿大红袈裟的少林僧说道:“我说圆真师兄和陈友

    谅都不在本寺,贵帮定然不信。贵帮传功长老不幸丧命,敝

    派空如师叔已然抵命,还有甚么说的?”

    掌棒龙头道:“你说圆真和陈友谅不在,谁信得过你!除

    非让我们搜上一搜。”那少林僧冷笑道:“阁下要想搜查少林

    寺,未免狂妄了一点罢?区区一个丐帮,未必有此能耐。”掌

    棒龙头怒道:“你瞧不起丐帮,好,我先领教领教。”那少林

    僧道:“千百年来,也不知曾有多少英雄好汉驾临少林,仗着

    老祖慈悲,少林寺却也没教人烧了。”他二人越说越僵,眼看

    就要动手。空智坐在一旁,却并不干预。

    忽听得司徒千钟阴阳怪气的声音说道:“今日天下英雄齐

    集少林,有的远从千里之外赶来,难道是为瞧丐帮报仇来么?”

    夏胄道:“不错。丐帮与少林派的梁子,暂请搁在一旁,慢慢

    算帐不迟,咱们先料理了谢逊那奸贼再说。”掌棒龙头怒道:

    “你嘴里可别不干不净,金毛狮王谢大侠,乃明教法王之一,

    甚么奸贼不奸贼的?”夏胄声若洪钟,大声道:“你怕明教,俺

    可不怕明教。似谢逊这等狼心狗肺的奸贼,难道还尊他一声

    英雄侠士么?”

    杨逍走到广场正中,抱拳团团一礼,说道:“在下明教光

    明左使,有一言要向天下英雄分说。敝教谢狮王昔年杀伤无

    辜,确有不是之处……”

    夏胄道:“哼,人都给他杀了,凭你轻描淡写的几句话,

    使能令死人复生么?”

    杨逍昂然道:“咱们行走江湖,过的是刀头上舐血的日子,

    活到今日,哪一个手上不带着几条人命?武功强的,多杀几

    人,学艺不精的,命丧人手。要是每杀一个人都要抵命,嘿

    嘿,这广场上数千位英雄好汉,留下来的只怕寥寥无几的了。

    夏老英雄,你一生之中,从未杀过人么?”

    其时天下大乱,四方扰攘,武林人士行走江湖,若非杀

    人,便是被杀,颇难独善其身,手上不带丝毫血渍者,除了

    少林派、峨嵋派若干僧尼之外,可说极是罕有。这山东大豪

    夏胄生性暴躁,伤人不计其数,杨逍这句话登时将他问得哑

    口无言。他呆了一呆,才道:“歹人该杀,好人便不该杀。这

    谢逊和明教的众魔头一模一样,专做伤天害理之事,俺恨不

    得千刀万剐,食其肉而寝其皮。哼哼,姓杨的,俺瞧你也不

    是好东西。”他明知明教中厉害的人物甚多,但今日既要杀谢

    逊为兄报仇,势必与明教血战一场不可,因此言语中再也不

    留丝毫地步。

    明教木棚中一人尖声尖气的说道:“夏胄,你说俺不是好

    东西?”

    夏胄向说话之人瞧去,只见他削腮尖嘴,脸上灰扑扑地

    无半分血色,不知他是何等样人物,喝道:“俺不知你是谁。

    既是魔教的魔头,自然也不是甚么好东西了。”司徒千钟插口

    道:“夏兄,这一位你也不识得么?那是明教四大法王之一的

    青翼蝠王。”夏胄道:“呸,呸!吸血魔鬼!”

    突然之间,群雄眼前一花,只见韦一笑已欺到了夏胄身

    前。他二人相隔十余丈,不知韦一笑如何在顷刻之间竟便一

    闪即至。韦一笑提起手来,劈劈啪啪四响,打了他四个耳光,

    手肘一伸,已撞中他小腹上的穴道。夏胄武功本来也非泛泛,

    韦一笑若凭真实功夫与他相斗,至少也得拆到五十招方能胜

    他,但韦一笑的轻身功夫实在太怪,如鬼如魅,攻了他个措

    手不及,夏胄待要招架,已然着了道儿。

    群雄惊呼声中,明教木棚中又是一条白影窜出,身法虽

    不及韦一笑那么惊雷闪电一般,却也是疾逾奔马。

    那白影来到夏胄身前,一只布袋张了开来,兜头罩下,将

    他裹入布袋,往肩头一背,群雄这才看清,乃是个笑嘻嘻的

    僧人,正是布袋和尚说不得。说不得笑道:“好东西,你是好

    东西,和尚背回家去,慢慢煮来吃了!”负着夏胄,轻飘飘地

    回归木棚

    这一场诡异之极的怪事倏然而起,倏然而止,夏胄身旁

    虽有十来个好友和弟子,但对方二人来去实在太快,谁都不

    及救援。待得韦一笑和说不得回归木棚就座,那十来人才拔

    出兵刃,赶到明教棚前,纷纷喝骂要人。说不得拉开布袋之

    口,笑道:“你们都给我回去,安安静静的坐着,大会一完,

    我自会放他你们不听话么,和尚就在这布袋中拉一泡尿,拉

    一顿屎,就算最客气,也得放几个臭屁。你们信是不信?”一

    面说,一面便伸手作势去解裤带。那十余人气得脸色或青或

    黄,但想明教这一干人无恶不作,说得出做得到,要凭武力

    夺人是办不到的了,倘若这贼秃真在夏胄头上撒一泡尿,夏

    老英雄非自杀不可。各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只得垂头丧

    气的回去。

    旁观群雄又是骇异,又是好笑。上山之时,本来个个兴

    高采烈,要看如何屠戮谢逊,此刻见了明教二豪的身手,这

    才觉得今日之会大是凶险,纵然杀得谢逊,只怕这广场上也

    非染满鲜血、伏尸遍地不可,不由得均有栗栗自危之感

    只见司徒千钟左手拿着只酒杯,右手提着个酒葫芦,摇

    头晃脑的走到广场中心,说道:“今日当真有好大的热闹瞧,

    有的要杀谢逊,有的要救谢逊,可是说来说去,这谢逊到底

    是否真在少林寺,却是老大一个疑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