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无忌吃了两碗饭,将养片刻,站起身来,说道:“我出

    去一会儿。”他是教主之尊,既不说是甚么事,旁人自也不便

    相询。殷梨亭道:“你重伤刚愈,一切小心。”张无忌应道:

    “是!”见赵敏脸上神色极是关怀,向她微微一笑,意思说:

    “你放心罢!”

    他走出茅棚,抬起头来,只见明月在天,疏星数点,深

    深吸了口气,体内真气流转,精神为之一振,径到少林寺外,

    向知客僧人道:“在下有事要见峨嵋派掌门,相烦引路。”

    那知客僧见是明教教主,心下甚是害怕,忙恭恭敬敬道:

    “是,是!小僧引路,张教主请这边来。”引着他向西走去,约

    莫行了里许,指着几间小屋。

    那知客僧道:“峨嵋派都住在那边,僧尼有别,小僧不便

    深夜近前。”他深恐张无忌又去和周芷若动手,这当世两大高

    手厮拚起来,自己一个不巧,便受了池鱼之殃。张无忌笑道:

    “你若回去说起此事,不免惊动旁人,我不如点了你的穴道,

    在此等我如何?”那知客僧忙道:“小僧决不敢说,教主放心。”

    急急忙忙的转身便去。

    张无忌缓步走到小屋之前,相距十余丈,便见两名女尼

    飞身过来,挺剑拦在身前,叱道:“是谁?”张无忌抱拳道:

    “明教张无忌,求见贵派掌门宋夫人。”那两名女尼大惊失色,

    一名年长的女尼道:“张……张教主……请暂候,我……我去

    禀报。”她虽强自镇定,但声音发颤,转身没走了几步,便摸

    出竹哨吹了起来。

    峨嵋派今日吐气扬眉,在天下群雄之前,掌门人力败当

    世三位高手,吓得数千须眉男子无一敢上前挑战,真是开派

    以来从所未有的盛事。但峨嵋派今日杀丐帮二老、败武当二

    侠、伤明教教主,得罪的人着实不少,何况周芷若得了武功

    天下第一的名号,不知有多少英雄恼恨妒忌,这一晚身处险

    地,强敌环伺之下,戒备得十分严密。那女尼哨子一响,四

    周立时扑出二十余人,剑光闪动,分布各处。张无忌也不理

    会,双手负在背后,静立当地。

    那女尼进小屋禀报,过了片刻,便即回身出来,说道:

    “敝派掌门人言道:男女有别,晚间不便相见。请张教主回步。”

    张无忌道:“在下颇通医术,愿为宋青书少侠疗伤,别无他意。”

    那女尼一怔,又进去禀报,隔了良久,这才出来,说道:“掌

    门人有请。”

    张无忌拍了拍腰间,显示并未携带兵刃,随着那女尼走

    进小屋。

    只见周芷若坐在一旁,以手支颐,怔怔出神,听得他进

    来,竟不回头,那女尼斟了一杯清茶放在桌上,便退了出去,

    轻轻带上了门,堂上更无旁人。一枝白烛忽明忽暗,照着周

    芷若一身素淡的青衣,情景凄凉。

    张无忌心中一酸,低声道:“宋师哥伤势如何,待我瞧瞧

    他去。”

    周芷若仍不回头,冷冷地道:“他头骨震碎,伤势极重,

    多半不能活了。不知能不能挨过今晚。”张无忌道:“你知我

    医术不坏,愿尽力施救。”周芷若问道:“你为甚么要救他?”

    张无忌一怔,说道:“我对你不起,心下万分抱愧,何况今日

    你手下留情,饶了我性命。宋师哥受伤,我自当尽力。”周芷

    若道:“你手下留情在先,我岂有不知?你若能救活宋大哥,

    要我如何报答?”张无忌道:“一命换一命,请你对我义父手

    下留情。”周芷若向内堂指了指,淡淡地道:“他在里面。”

    张无忌走向房门,只见房内黑漆一团,并无灯光,于是

    拿起烛台,走了进去。

    周芷若一手支颐,坐在桌旁,始终不动。

    张无忌揭开青纱帐子,烛光下只见宋青书双目突出,五

    官歪曲,容颜甚是可怕,呼吸微弱,早已人事不知,按他手

    腕,但觉脉息混乱,忽快忽慢,肌肤冰冷,若不立即施救,果

    然是难以挨过当晚,再轻摸他的头骨,察觉前额与后脑骨共

    有四块碎裂,心想俞二伯双拳之力何等厉害,这一招“双风

    贯耳”自是运上了十成内劲,若不是宋青书内功也有相当根

    柢,当场便已毙命。他放下帐子,将烛台放在桌上,坐在竹

    椅上,凝思治疗之法。宋青书受的实是致命重伤,要救他性

    命,最多只有三成把握。

    他细细思量了一顿饭时分,走到外室,说道:“宋夫人,

    能否救得宋师哥之命,我殊难断言,是否能容我一试?”周芷

    若道:“若你救他不得,世间也无第二人能够。”张无忌道:

    “纵然救得他性命,但容貌武功,难复旧观,他脑子也已震坏,

    只怕……只怕说话也不容易了。”周芷若道:“你究竟不是神

    仙。我知你必会尽心竭力,救活了他,以便自己问心无愧的

    去做朝廷郡马。”

    张无忌心头一震,此事也不便置辩,当下回入房中,揭

    开宋青书身上所盖薄被,点了他八处穴道,十指轻柔,以一

    股若有若无之力,将他碎裂的头骨一一扶正。然后从怀中取

    出一只金盒,以小指挑了一团黑色药膏,双手搓得匀净,轻

    轻涂在宋青书头骨碎处。这黑色药膏便是“黑玉断续膏”,乃

    西域少林派疗伤接骨的无上圣药。当年他向赵敏乞得,用以

    接续俞岱岩与殷梨亭二人的四肢断骨,尚有剩余。他掌内九

    阳真气源源送出,将药力透入宋青书各处断骨。

    约莫一炷香时分,张无忌送完药力,见宋青书脸上无甚

    变化,心下甚喜,知道救活他性命的把握又多了几成。他自

    己重伤初愈,这么一运内劲,不由得又感心跳气喘,站在床

    前调匀内息半晌,这才回到外房,将烛台放在桌上。

    淡淡的烛光照映下,见周芷若脸色苍白异常,隐隐听得

    屋外轻轻的脚步之声,知是峨嵋派群弟子正在巡逻守卫,便

    道:“宋师哥的性命或能救转,你可放心。”

    周芷若道:“你没救他的把握,我也没救谢大侠的把握。”

    张无忌心想:“明日她要去攻打金刚伏魔圈,峨嵋派中纵

    有一二高手相助,十九也难成事,说不定反而送了她的性命。”

    说道:“你可知义父囚禁之处的情形么?”周芷若道:“不知。

    少林派设下甚么厉害的埋伏?”张无忌于是将谢逊如何囚在山

    顶地牢之中、少林三老僧如何坚守、自己如何两度攻打均告

    失败、而殷天正更由此送命等情由简略说了。

    周芷若默默听完,道:“如此说来,你既破不了,我是更

    加无济于事。”

    张无忌突然心中一动,喜道:“芷若,倘若我二人联手,

    大功可成。我以纯阳至刚的力道,牵缠住三位高僧的长鞭。你

    以阴柔之力乘隙而入,一进入伏魔圈中,内外夹攻,便能取

    胜。”

    周芷若冷笑道:“咱们从前曾有婚姻之约,我丈夫此刻却

    是命在垂危,加之今日我没伤你性命,旁人定然说我对你旧

    情犹存。若再邀你相助,天下英雄人人要骂我不知廉耻、水

    性杨花。”张无忌急道:“咱们只须问心无愧,旁人言语,理

    他作甚?”周芷若道:“倘若我问心有愧呢?”张无忌一呆,接

    不上口,只道:“你……你……”

    周芷若道:“张教主,咱二人孤男寡女,深宵共处,难免

    要惹物议。你快请罢!”

    张无忌站起身子,深深一揖,道:“宋夫人,你自幼待我

    很好,盼你再赐一次恩德。张无忌有生之年,不敢忘了高义。”

    周芷若默不作声,既不答应,亦不拒绝。她自始至终没

    回过头来,张无忌无法见到她脸色,待要再低声下气的相求,

    周芷若高声道:“静慧师姊,送客!”

    呀的一声,房门打开,静慧站在门外,手执长剑,满脸

    怒容的瞪着他。张无忌心想义父的生死系于此举,自己的颜

    面屈辱,何足道哉,突然跪倒在地,向周芷若磕了四个头,道:

    “宋夫人,盼你垂怜。”周芷若仍如石像般一动不动。

    静慧喝道:“张无忌,掌门人叫你出去,你还纠缠些甚么?

    当真是武林败类,无耻之尤。”她还道张无忌乘着宋青书将死,

    又来求周芷若重行缔婚。

    张无忌叹了口气,纵身出门。

    他回到明教的茅棚之前,赵敏迎了上来,道:“宋青书的

    伤有救,是不是?又用我的黑玉断续膏去做好人了。”

    张无忌道:“咦!你当真料事如神。他伤势是否能救,此

    刻还不能说。”赵敏叹了口气,道:“你想救了宋青书的性命,

    来换谢大侠,无忌哥哥,你是越弄越糟,一点也不懂人家的

    心事。”张无忌奇道:“为甚么?这个我可不明白了。”赵敏道:

    “你用尽心血来救宋青书,那便是说一点也不顾念周姊姊对你

    的情意,你想她恼也不恼?”

    张无忌一怔,无言可答,倘若周芷若愿意自己丈夫伤重

    不治,那是决无是理,但她确是说过:“我知你必会尽心竭力,

    救活了他,以便自己问心无愧的去做朝廷郡马。”这两句话中

    果是颇有怨怼之意,何况她又说了“倘若我问心有愧呢”那

    句话。

    赵敏道:“你救了宋青书的性命,现今又后悔了,是不是?”

    不等张无忌回答,微微一笑,翩然入内。

    张无忌坐在石上,对着一弯冷月,呆呆出神,回思自与

    周芷若相识以来的诸般情景,尤其适才相见时她的言语神态,

    低徊惆怅,实难自已。

    五月初六清晨,少林寺钟声铛铛响起,群雄又集在广场

    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