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抱了谢逊,便要从三株断松间抢出。谢逊道:“无忌孩

    儿,我一生罪孽深重,在此处听经忏悔,正是心安理得。你

    何必救我出去?”说着要挣扎下地。张无忌知义父武功极高,

    倘若坚决不肯出去,倒难应付,说道:“义父,孩儿得罪了!”

    右手五指连闪,点了他大腿与胸腹间的数处穴道,令他暂时

    动弹不得。就这么稍一阻滞,少林三僧手掌同时拍到,齐喝:

    “留下人来!”张无忌见三僧掌力将四面八方都笼盖住了,手

    掌未到,掌风已是森然逼人,只得将谢逊放在地下,出掌抵

    住,叫道:“芷若,快将义父抱了出去。”他双掌摇晃成圈,运

    掌力与三僧对抗,使三僧无一能抽身阻拦周芷若。这是乾坤

    大挪移心法中最高深的功夫之一,掌力游走不定,虚虚实实,

    将三僧的掌力同时粘住了。

    周芷若跃进圈子,到了谢逊身畔。谢逊喝道:“呸,贱人

    ……”周芷若一伸手便点了他的哑穴,叱道:“姓谢的,我好

    意救你,何以出口伤人?你罪行滔天,命悬我手,难道我便

    杀你不得么?”说着举起右手,五指成爪,便往谢逊天灵盖上

    抓了下去。

    张无忌一见大急,忙道:“芷若,不可!”其时他与三僧

    正自各以平生功力相拚,三僧虽无杀他之意,但到了这等生

    命决于俄顷的关头,不是敌伤,便是己亡,实无半点容让的

    余裕。张无忌一开口,真气稍泄,三僧的掌力便排山倒海般

    推将过来,只得催力抗御。双方均于无可奈何之际,运上了

    “粘”字诀,非分胜败,难以脱身。

    周芷若手爪举在半空,却不下击,斜眼冷睨张无忌,冷

    笑道:“张无忌,那日濠州城中,你在婚礼中舍我而去,可曾

    料到有今日之事么?”

    张无忌心分三用,既担心谢逊性命,又恼她在这紧急关

    头来算旧帐,何况少林三僧掌力源源而至,纵然专心凝神的

    应付,最后也非落败不可,这一心神混乱,更是大祸临头。他

    额上冷汗涔涔而下,霎时之间,前胸后背,衣衫都已被大汗

    湿透。

    杨逍、范遥、韦一笑、说不得、俞莲舟、殷梨亭等看到

    这般情景,无不大惊失色。这些人心中念头均是相同,只教

    救得张无忌,纵然舍了自己性命,也是绝无悔恨,但各人均

    知自己功力不及,别说从中拆解,便是上前袭击少林三僧,三

    僧也会轻而易举的将外力移到张无忌身上,令他受力更重,那

    是救之适足以害之了。

    空智提声叫道:“三位师叔,张教主于本派有恩,务请手

    下留情。”

    但四人的比拚已到了难解难分的地步,张无忌原无伤害

    三僧之心,三僧念着日前他相助解围,也早欲俟机罢手,只

    是双方均是骑虎难下。三僧神游物外,对空智的叫声听而不

    闻,其实便算得知,却也无能为力。

    韦一笑身形一晃,如一溜轻烟般闪入断松之间,便待向

    周芷若扑去,却见周芷若右手作势,悬在半空,自己若是扑

    上,她手爪势必立时便向谢逊头顶插下。谢逊若死,张无忌

    心中大悲,登时便会死在三僧掌力之下。韦一笑与周芷若相

    距不到一丈,便即呆呆定住,不敢上前动手。一时之间,山

    峰上每人都似成了一座石像,谁都一动不动,不出一声。

    蓦地里周颠哈哈一笑,踏步上前。

    杨逍吃了一惊,喝道:“颠兄,不可鲁莽。”周颠毫不理

    会,走到少林三僧之前,嬉皮笑脸的说道:“三位大和尚,吃

    狗肉不吃?”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只煮熟了的狗腿,在渡厄面前

    晃来晃去。这两日少林寺中供应的都是素斋,周颠好酒爱肉,

    接连几日青菜豆腐,如何能挨?昨晚偷了一只狗,宰来吃了

    个饱,尚留着一条狗腿,此刻事急,便去扰乱少林三僧的心

    神。杨逍等一见,尽皆大喜,心想:“周颠平时行事疯疯癫癫,

    这一着却大是高招。”均知比拚内力,关键全在于专志凝神,

    周颠上前胡闹,只须有一僧动了嗔怒,心神微分,张无忌便

    可得胜。

    三僧视而不见,毫不理会。周颠拿起狗腿张口便咬,说

    道:“好香气,好滋味!三位大和尚,吃一口试试。”他见三

    僧丝毫不动声色,当下将狗腿挨到渡厄口边。待要塞入他的

    口中,旁观的少林群僧呼喝:“兀那颠子,快快退下!”周颠

    将狗腿往前一送,刚碰到渡厄口唇,突然间手臂一震,半身

    酸麻,啪的一声,狗腿掉在地上。原来渡厄此时内劲布满全

    身,已至“蝇虫不能落”的境界,四肢百骸一遇外力相加,立

    时反弹出来。

    周颠叫道:“啊哟!啊哟!了不起,了不起!你不吃狗肉,

    那也罢了,何必将我好好一条狗腿弹在地下,弄得肮脏邋遢?

    我要你赔,我要你赔!”他手舞足蹈,大叫大嚷。不料三僧修

    为深湛,丝毫不受外魔干扰。周颠右手一翻,从怀中取出一

    柄短刀,叫道:“你不领情吃我的狗腿,老子今日跟你拚了。”

    一刀在自己脸上一划,登时鲜血淋漓。

    群雄惊呼声中,周颠又用短刀在自己脸上一划,一张脸

    血肉模糊,甚是狰狞可怖。这等情景本来不论是谁见了都要

    心惊动魄,但少林三僧心神专注,眼耳鼻舌俱失其用,不但

    见不到周颠自残的情景,连他这个人出现在身前也均不知。周

    颠大声叫道:“好和尚,你不赔还我的狗腿,我死在你的面前!”

    举起短刀,便往自己心窝中插了下去。他见教主命在俄顷,决

    意舍生自杀,以扰乱三僧心神。

    蓦地里黄影闪动,一人飞身过来,夹手夺去他的短刀,跟

    着斜身而前,五指伸张,往周芷若头顶插落,所使手法,与

    宋青书杀毙丐帮长老的全然相同。周芷若五根手指与谢逊顶

    门相距虽然不过尺许,但敌人身法实在太快,只得翻手上托,

    挡开了这一招。

    张无忌的内劲之强,并不输与三僧联手,但“物我两

    忘”的枯禅功夫却远有不及,做不到于外界事物视而不见、听

    而不闻的地步,是以见到周芷若出手对谢逊威胁,他立时便

    心神大乱。待周颠上前胡闹,进而抽刀自尽,他一一瞧在眼

    里,更是焦急。正在这内息如沸、转眼便要喷血而亡的当儿,

    忽见那黄衫女子跃进圈来,夺去周颠手中短刀,出招攻击周

    芷若,解去了谢逊的危难。

    张无忌心中一喜,内劲立长,将三僧攻过来的劲力一一

    化解,霎时之间便成了个相持不下的局面。渡厄等虽于外界

    事物不闻不见,但于双方内劲的消长却辨析入微,陡然察觉

    到对方内劲大张,却又不反守为攻,正是消除双方危难的最

    佳时机,三僧心意相通,立时内劲微收。张无忌跟着收了一

    分劲力,三僧亦收一分。如此你收一分,我收一分,顷刻间

    双方的劲力收尽。四人同时哈哈一笑,一齐站起。张无忌长

    揖到地,渡厄、渡劫、渡难三僧合十还礼。四人齐声说道:

    “佩服,佩服!”

    张无忌回过头去,只见那黄衫女子和周芷若斗得正紧。黄

    衫女子一双空手,周芷若右手鞭,左手刀,却兀自落于下风。

    黄衫女子的武功似乎与周芷若乃是一路,飘忽灵动,变幻无

    方,但举手抬足之间却是正而不邪,如说周芷若形似鬼魅,那

    黄衫女子便是态拟神仙。张无忌只看得两眼,已知黄衫女子

    有胜无败,义父绝无危险,但见她出手之中颇有引逗之意,似

    要看明周芷若武学的底细,要是当真求胜,早已将周芷若打

    倒了。

    渡厄说道:“善哉,善哉!张教主,你虽胜不得我三人,

    我三人也胜不得你。谢居士,你请自便罢!”说着上前解开了

    谢逊身上穴道,说道:“谢居士,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佛

    门户广大,世间无不可渡之人。你我在这山峰上共处多日,那

    也是有缘。”

    谢逊站起身来,说道:“我佛慈悲,多蒙三位大师指点明

    路,谢逊感激不尽。”

    只听那黄衫女子一声清叱,左手翻处,已夺下周芷若手

    中长鞭,跟着手肘撞中了她胸口穴道,右手箕张,五指虚悬

    在她头顶,说道:“你要不要也尝尝‘九阴白骨爪’的滋味?”

    周芷若动弹不得,闭目待死。

    谢逊双目虽然不能见物,但于周遭一切情景却听得十分

    明白,上前一揖,说道:“姑娘救我父子二人性命,深感大德。

    这位周姑娘若不悔悟,多行不义,终有遭报之日。求恳姑娘

    今日暂且饶她。”

    黄衫女子道:“金毛狮王悔改得好快啊。”身形一晃,便

    即退开。

    三十九秘笈兵书此中藏

    张无忌携了谢逊之手,正要并肩走开。谢逊忽道:“且慢!”

    指着少林僧众中的一名老僧叫道:“成昆!你站出来,当着天

    下众英雄之前,将诸般前因后果分说明白。”

    群雄吃了一惊,只见这老僧弓腰曲背,形容猥琐,相貌

    与成昆截然不同。张无忌正待说:“他不是成昆。”只听谢逊

    又道:“成昆,你改了相貌,声音却改不了。你一声咳嗽,我

    便知你是谁。”那老僧狞笑道:“谁来听你这瞎子胡说八道。”

    他一开口说话,张无忌立时辨认了出来,那日光明顶上

    他身处布袋之中,曾听成昆长篇大论的说话,对他语音记得

    清清楚楚,此刻成昆虽故意逼紧喉咙,身形容貌更乔装得十

    分巧妙,但语音终究难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