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掌门若非守身如玉的黄花闺女,焉能做本派掌门?哼,

    宋青书这种奸人留在本派,可污了周掌门的名头。李师侄、龙

    师侄,将这家伙送回给武当派去罢!”抬着宋青书的两名峨嵋

    弟子齐声答应,将担架抬到俞莲舟身前,放下便走。

    众人都吃了一惊。俞莲舟道:“甚……甚么?他不是你掌

    门人的丈夫么?”

    静慧恨恨的道:“哼,我掌门人怎能将这种人瞧在眼中?

    她气不过张无忌这小子变心逃婚,在天下英雄之前羞辱本派,

    才骗得这小子来冒充甚么丈夫。哪知……哼哼,早知如此,我

    掌门人又何必负此丑名?眼下她……她……”

    张无忌枉一旁听得呆了,忍不住上前问道:“你说宋夫人

    ……她……她其实不是宋夫人?”静慧转过了头,恨恨的道:

    “我不跟你说话。”

    便在此时,躺在担架上的宋青书身子动了一动,呻吟道:

    “杀了……杀了张无忌么?”静慧冷笑道:“别做梦啦!死到临

    头,还想得挺美。”

    殷梨亭见静慧气鼓鼓的,说话始终不得明白,低声向峨

    嵋派另一名女弟子贝锦仪问道:“贝师妹,到底是怎么回事?”

    贝锦仪当年与纪晓芙甚是交好,听他问起,沉吟半晌,道:

    “静慧师姊,殷六侠也不是外人,小妹跟他说了,好不好?”静

    慧道:“甚么外人不外人的?不是外人要说,是外人更加要说。

    咱们周掌门清清白白,跟这姓宋的奸徒没半丝瓜葛。你们亲

    眼得见掌门人臂上的守宫砂。此事须得让普天下武林同道众

    所周知,免得坏了我峨嵋派百年来的规矩……”

    殷梨亭心想:“这静慧师太脑筋不大清楚,说话有点儿颠

    三倒四。”向贝锦仪道:“贝师妹,既是如此,便盼详示。我

    这宋师侄如何投身贵派,与贵派掌门人到底有何干系,小兄

    日后得须向家师禀告。此事关涉贵我两派,总要不伤了双方

    和气才好。”

    贝锦仪叹了口气,道:“以这位宋少侠人品武功,本来是

    武林中少见的人物,只是一念情痴,堕入了业障。我掌门人

    似乎答允过他,待得杀了张无忌,洗雪弃婚之辱,便即下嫁

    于他。因此他甘心投入本派,向我掌门人讨教奇妙武功。前

    日英雄大会之上,掌门人突然声称自己是‘宋夫人’,说是这

    宋少侠的妻子,当时本派弟子人人十分惊异。当日掌门人威

    震群雄,慑服各派……”

    周颠插嘴道:“是我们教主故意相让的,有甚么大气好

    吹!”

    贝锦仪不去理他,续道:“本派弟子虽都十分高兴,但到

    得晚间,众人还是问她‘宋夫人’这三字的由来。掌门人露

    出左臂,森然道:‘大伙儿都来瞧瞧!’咱们人人亲眼见到,她

    臂上一粒守宫砂殷红如昔,果然是位知礼守身的处子。掌门

    人说道:‘我自称宋夫人,乃一时权宜之计。只是要气气张无

    忌那个子,叫他心神不定,比武时便能乘机胜他。这小子武

    功卓越,我确是及不上他。为了本派的声名,我自己的声名

    何足道哉?’”

    她这番话朗然说来,有意要让旁边许多人都听得明白,又

    道:“本派男女弟子,若非出家修道,原本不禁娶嫁,只是自

    创派祖师郭祖师以来,凡是最高深的功夫,只传授守身如玉

    的处女。每个女弟子拜师之时,师父均在咱们臂上点下守宫

    砂。每年逢到郭祖师诞辰,先师均要检视,当年纪师姊……

    就是这样……”她说到这里,含糊其词,不再说了。

    殷梨亭等却均已了然,知道贝锦仪本想说当年纪晓芙为

    杨逍所诱失身,守宫砂消失,这才给灭绝师太发觉。殷梨亭

    与杨不悔婚后夫妻情爱甚笃,可是此时想起纪晓芙来,心下

    不禁怃然,忍不住向杨逍瞥了一眼,只见他热泪盈眶,转过

    了头去。

    贝锦仪道:“殷六侠,我掌门人存心要气一气明教张教主,

    偏巧这位宋少侠又对我掌门人痴缠不休,以致中间生出许多

    事来。只盼宋少侠身子复原,殷六侠再向张真人和宋大侠美

    言几句,以免贵我两派之间生下嫌隙。”

    殷梨亭点头道:“自当如此。我这师侄忤逆犯上,死不足

    惜,实是敝派门户之羞,我倒盼他早些死了干净。”他心肠本

    软,但想到宋青书害死莫声谷的罪行,实是痛恨无比。

    正说话间,忽听得远远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喊,似乎是周

    芷若的声音,呼声突兀骇惧,显是遇上了甚么凶险无比的变

    故。

    众人突然之间,都不由得毛骨悚然,此刻在光天化日之

    下,前后左右都站满了人,然而这一声惊呼,却如斗然有恶

    鬼出现一般。众人不约而同的转头向声音来处瞧去。张无忌、

    静慧、贝锦仪等都快步迎上。

    张无忌生怕周芷若遇上了厉害敌人,发足急奔,几个起

    落,已穿过树林,只见一个青影狂奔而来,正是周芷若。他

    忙迎将上去,问道:“芷若,怎么啦?”周芷若脸色恐怖之极,

    叫道:“鬼,鬼,有鬼追我!”纵身扑入张无忌怀中,兀自瑟

    瑟发抖。

    张无忌见她吓得失魂落魄,当下轻拍她肩膀,安慰道:

    “别怕,别怕!不会有鬼的。你瞧见了甚么?”只见她上衣已

    被荆棘扯得稀烂,脸上手上都有不少血痕,左臂半只衣袖也

    已扯落,露出一条雪藕般的白臂,上臂正中一点,如珊瑚,如

    红玉,正是处女的守宫砂。

    张无忌精通医药,知道处子臂上点了这守宫砂后,若非

    嫁人或是失身,终身不退。他先前听了静慧和贝锦仪的言语,

    尚自将信将疑,此刻亲眼得见,更无半分怀疑,霎时之间,心

    中转了无数念头:“嫁宋青书为室云云,果然全无其事。她为

    甚么要骗我?为甚么存心气我?难道当真是为了那‘当世武

    功第一’的名号?还是想试试我心中对她是否尚有情意?”转

    念又想:“张无忌啊张无忌,周姑娘是害死你表妹的大仇人,

    她是处女也好,是人家的妻室也好,跟你又有甚么相干?”但

    见周芷若实在怕得厉害,不忍便推开她。

    周芷若伏在张无忌怀中,感到他胸膛上壮实的肌肉,闻

    到他身上男性的气息,渐渐镇定,说道:“无忌哥哥,是你么?”

    张无忌道:“是我!你见到了甚么?干么怕成这样?”

    周芷若突然又惊惶起来,哇的一声,热泪迸流,靠在他

    肩上抽抽噎噎的哭个不住。

    这时杨逍、韦一笑、静慧、殷梨亭等众人均已赶到,突

    然看到这等情景,相互使个眼色,都悄悄的退了回去。在明

    教、武当派、峨嵋群侠心中,均盼周芷若与张无忌言归于好,

    结为夫妇。各人于赵敏的昔日怨仇固难释然,又总觉赵敏是

    蒙古贵女,张无忌若娶她为妻,只怕有碍兴复大业。

    周芷若哭了一阵,忽道:“无忌哥哥,有人追来么?”张

    无忌道:“没有!是谁追你?是玄冥二老么?”周芷若道:“不!

    不是!你瞧清楚了,真的没人……不,不是人……没甚么东

    西追来么?”张无忌微笑道:“青天白日之下,有甚么看不清

    楚的。”他声转温柔,说道:“芷若,你连日使力过度,实在

    累狠了,想必头晕眼花,看错了甚么。”周芷若道:“不会,决

    计不会的。我见了它三次,接连三次。”话声颤抖,兀有余悸。

    张无忌道:“见到三次甚么?”

    周芷若扶着他肩头,颤巍巍的站了起来,回头望了一眼。

    望这一眼似是使了极大力气,立即又转眼向着张无忌,见到

    他温柔关怀的神色,心中一酸,全身乏力,软倒在地,说道:

    “无忌哥哥,我……我都是骗你的,倚天剑和屠龙刀是我盗的

    ……殷……殷姑娘是我杀……杀的,谢大侠是我下手点的穴

    道。我……我没嫁宋青书。我心中实在……实在自始至终,便

    只有一个你。”

    张无忌叹道:“这些事情,我都知道,可是……可是你又

    何苦如此?”

    周芷若哭道:“你却不知道我师父在万安寺的高塔之上,

    跟我说了些甚么。她将屠龙刀与倚大剑中的秘密说与我知晓,

    要我立誓盗到宝刀宝剑,光大峨嵋一派。要我立下毒誓,假

    意与你相好,却不许我对你真的动情……”

    张无忌轻抚她手臂,想起当年亲眼见到灭绝师太发掌击

    毙纪晓芙,见她在大漠中立誓歼灭明教,又见她手持倚天剑

    乱杀锐金旗旗下教众,直至后来大都万安寺塔下,她宁可身

    死,也不愿受自己援手,可以想见她对明教怨毒之深,痛恨

    之切。周芷若既承她衣钵,受她遗命,种种阴狠毒辣的行径,

    自必均是出于师父所嘱。他本性原是极易原谅旁人的过失,向

    来不善记仇,又想到她幼时汉水舟中喂饭服侍之德,那日光

    明顶上恶斗何太冲夫妇及华山派高矮二老,若不是她从旁指

    点,说不定自己当时便已死于非命;又想起她的所作所为虽

    然阴毒狡猾,但实是出于对自己的深情,这时她楚楚娇弱,伏

    在自己怀中,不禁顿生怜惜之心,柔声道:“芷若,你到底见

    到了甚么,竟这等害怕?”

    周芷若霍地跃起,说道:“我不说。是那冤魂缠上了我,

    我自己作恶多端,原是当有此报。我今日一切跟你说明白了,

    我……我已命不久长……”说着掩面疾走,向山下奔去。

    张无忌茫无头绪,心想:“甚么冤魂缠上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