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漫不经心地回答。

    这个人,就不能指望他好好说话。陈兰君小小翻了个白眼,拣了条离他最近的板凳坐下。

    “今天多谢你,医生刚刚也说,幸亏送来了,不然都不用推进抢救室。”

    “那老奶奶怎么样?”

    “还在抢救,这么大年纪了,也说不好。”

    “她是自己喝药?”

    按理说,这种事不该对外人说。可是,之前在车上,邵清和也一定看出了端倪,猜到了几分。陈兰君犹豫了一瞬,实话实说:“是的。”

    静了一会儿。

    夜色的宁静被一个家属喊医生的慌忙声音打乱,陈兰君与邵清和不约而同转过头,注视着医生护士一路小跑过去。

    邵清和眼眸低垂,说:“其实,若她真的想走,让她走也未尝不好。”

    陈兰君瞥他:“你这话,和别人说,绝对会挨打的。”

    “打不过我。”

    “……”

    陈兰君侧过身来,很专注地望着邵清和。这人,怎么骨子里好像有点悲观啊?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邵清和把手环抱着,说:“活着不就是为了好玩吗?既然觉得不好玩,那就算了。”

    “也不能说没有道理,”陈兰君说,“可是,阿晶的奶奶,不是这么想的。活着有活着的理由,想走有想走的理由。阿晶奶奶觉得她是阿晶的拖累,可不是的,或者说恰恰相反,并且这个问题是可以解决的。”

    邵清和默默听着,没有反驳,反倒问:“你说活着有活着的理由,那你的理由是什么?”

    陈兰君想了想。

    她想起重生之前躺在病床上的那段时光,微微皱了皱眉。

    “我有回生了次大病,真的很疼,疼得受不了,也想一了百了。可是——”

    “病房外头有一株很高的玉兰树,我那时想,要不,等到再看一次花开?”

    邵清和像看怪兽一样看着陈兰君。

    陈兰君笑起来:“对,那年还没开的玉兰花让我活着,是不是有点好笑。”

    邵清和的脸上没有半丝笑意,他像是陷入了一个梦,良久,才缓缓摇了摇头。

    陈兰君疑心自己是说错话惹他不高兴了,正要问,忽然走廊那端传来阿晶兴奋地声音:“兰姐!奶奶手术成功了!你快来。”

    “欸——我就来。”

    陈兰君起身,正欲走,衣袖却被拽住。

    邵清和抬起眼,语气淡淡的:“帮了你忙,名字总可以告诉我吧?”

    “我叫陈兰君。”

    “耳东陈?”

    “对,兰,是‘玉兰’的兰,‘君’是君子的君。”陈兰君看了看那边,说:“我真得走了,谢谢你,谢谢!”

    她小跑起来,长发飘动在风里。

    邵清和望着她离去,歪了歪头。

    “玉兰”的兰啊……

    第31章

    夜里, 邵清和久违地梦到了一树玉兰花。

    还是含苞的时候,花骨朵远远看上去像是粉紫色,可再等一等, 到绽放的时候,便是满树灿烂无暇的白。

    朦胧微光里, 一个窈窕的女子站在窗下,一身做工考究的蓝色旗袍, 粼粼的清冷的颜色。

    “小和, 妈妈可能等不到花开了。”

    他从梦中惊醒,像溺水者被渔网从海上捞起,大口大口喘着气。月光照在地板上,如海一般的沉静。

    隔日清晨, 从香江一起过来、自幼陪邵清和长大的德叔见了他, 奇怪道:“你昨夜没睡好?”

    邵清和眼睫微颤:“嗯。”

    他面无表情地说:“梦到妈妈了。”

    “哇,那有很久没梦到过了。”

    “是。”

    邵清和弯腰, 钻进小汽车后座,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行了一段还算平坦的路, 换了一截土路, 暴雨里行船一般的颠簸,颠了不知多久,车停了下来。

    内地的陪同者很抱歉地说:“前面的路通不了车, 要走过去。”

    “没事,正好呼吸新鲜空气。”德叔笑着说。

    下了车, 是连绵不绝的绿色, 南国的冬日也是为绿色所粉刷的,只不过颜色深些。

    田埂是不平的, 邵清和一脚深一脚浅地走,漠然听德叔与陪同者说话。

    “前面那个村子,就是小邵总阿公住的村子了。”

    “我有听苏生说过,他晚年很惦记老家。啊,苏小姐好像也在这里住过五年。”

    “苏小姐是?”

    “就是小邵总的妈妈,唔,也就是大邵太太。”

    邵清和听得心烦,皮鞋挑起一枚小石子,踢很远。

    德叔看他一眼,默默转移话题:“前面那个小山坡的几株树,看着像玉兰。”

    “欸,没开花你也能看得出?”

    德叔笑而不语。

    “这村子以前有很多玉兰树,前几年砍掉很多啦,之前听说还有个别名,叫‘玉兰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