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叶霜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听见叶济康回家了还会兴奋地跑去迎他。但是现在经历过那么多,又刚悟出来叶济康不是自己的亲爹后,叶霜再也兴奋不起来。心说叶济康现在心情不好,那么自己就晚一点再去见他吧!

    叶霜一直等到吃晚饭的时候才去了依岚院,走进房门的时候叶济康正与徐三娘凑在一起看什么东西。

    叶霜走进去叫了一声爹爹、娘亲,正在痴迷地看什么东西的两个人抬起了头。出乎叶霜的预料,叶济康看上去居然还挺高兴?

    “霜儿来啦?”叶济康笑眯眯地对叶霜招了招手,“过来,看看王家送过来的这些东西!”

    叶霜走过去,看见是一份礼单,原来王家今天派人过来送彩礼了,龙凤书帖上写的是这次王家送过来的彩礼:

    除了约定俗成的老十样,礼金二百万贯,礼饼一担,海味八式,生鸡、猪肉、大鱼各十斤,老椰子两对,酒十担,四京果两担,生果两担,油麻茶礼两担,帖盒二十。王家还额外附送了十担金银珠宝,以及王家祖上至今,曾经为制作贡品打过样的典藏瓷器十车。

    这彩礼的规格,实在罕见,就连宫里的公主出嫁都拿不出这么多的瓷器来,怪不得叶济康能高兴成这样。

    叶霜对这些东西没有兴趣,只扫了一眼,又把书帖给放下了。

    叶济康似乎看不见叶霜的扫兴,沉浸在自己的喜悦中,只自顾自地对叶霜说那王家多么多么的气派,是江宁乃至整个中原都排得上号的勋贵人家,老祖宗给叶霜定下的这们亲事,实在是太好了。

    徐三娘看见了叶霜的情绪,不发一语,只从一旁抓起一件物事塞进叶霜的手里。

    叶霜低头一看,手心一只温润细腻的瓷质小葫芦。瓷葫芦只有婴儿的拳头大小,通体玉白,在阳光下隐隐呈半透明状,明明是泥烧出来的瓷,竟被烧出了玉的感觉。玉白色的葫芦腰上系着一根红绸带,在风中微微地颤动……

    “这是跟着彩礼一起送过来的。”徐三娘说:

    “是王家小公子送给你的礼物,听送彩礼的人说,别看这葫芦小,可是王公子一个月前就开始准备的东西,他亲自练泥、拉坯,亲手施釉、烧窑,失败了好多次,才终于制成了这一只,据说王公子烧这只葫芦的工艺天下独一,叫透影。”

    “……”叶霜沉默。

    尚记得,上一世,王希禹曾经许诺过叶霜要借进京竞争督窑官一职,带叶霜离开王家。那时他手中的砝码便是这招独步天下的“透影”,只可惜在当时透影技术也是一项难度非常高的技术,除了王希禹自己偶尔可以成功一次,在其他地方的窑里,根本就没有这种技术。

    王希禹的身体不好,不能承受长时间的窑内劳作,呼吸过带尘土的空气,他的肺喘就会恶化。

    除非被逼到万不得已,杨氏根本就不允许王希禹碰瓷石,更不允许他下窑。所以几乎不用猜,眼下这只瓷葫芦是王希禹半夜里或利用其他什么时间偷偷摸摸下窑去烧的。

    心里翻涌着一股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情绪,叶霜突然就说不出话来。

    她可以想像得出,夜深人静的时候,王希禹用一块绑带包紧头脸,一个人留在灼热的瓷窑里挥汗如雨烧制这只瓷葫芦的狼狈样子。

    叶霜捏着这只瓷葫芦,就像捏着一节烫人的火炭,丢也不是,留也不是。

    “娘……我把它送给您吧……”叶霜嘟囔着,把手中的瓷葫芦又重新送回到了徐三娘的面前。

    徐三娘笑着推拒了,说这是你未来夫君送给你的东西,我这个当丈母娘的怎么能够自己要了?

    叶霜尴尬无比,那一声丈母娘狠狠地刺痛了她的耳朵。叶霜实在没有办法再呆在有王希禹这个人名字存在的地方,她向徐三娘提出来要走,连晚饭都不想留下来吃了。

    徐三娘和叶济康哈哈笑着,他们不可能猜到叶霜究竟在想什么,他们理解的是叶霜害羞了,所以才要走。

    于是喜笑颜开的两个人也只是随便挽留了叶霜几句,便任由叶霜离开了。

    徐三娘还非常“体贴”地叫人用食盒把今天的晚饭装了,给叶霜送院子里去吃——

    女儿长大了,要一个懵懂少女接受自己马上就要嫁人的事实,还是需要点工夫的,所以徐三娘不吝惜给叶霜留足消化和接受这一切的时间。

    ……

    当天夜里,叶霜坐在灯下看书,却半天都翻不走一页。

    每每当她想把心思都转移到书本上的时候,她的脑子里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今天王希禹送给自己的那只瓷葫芦——细细滑滑的,在阳光底下闪烁着光芒。

    终于,叶霜忍不住了,她起身走到屋角,自一只巨大的漆木雕花箱子的底部,翻出来这只瓷葫芦,放在手心,于灯下细细把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