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后,他出了丹泉殿,前往思政殿。

    思政殿乃是他批阅奏折,召见大臣之所在。

    过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户部尚书才匆忙赶至思政殿。

    丛霁将雁州知州的奏折递予户部尚书,片刻后,发问道:“胡爱卿,你有何见解?”

    户部尚书为难地道:“有水灾,必有灾民,有灾民必会使得周边不太平,若要周边太平,便须得安置灾民,安置灾民所需不菲……”

    丛霁不耐烦地打断道:“你速去调集粮草,送往雁州。”

    昨年各地大旱,要调集粮草并不容易。

    户部尚书思及被丛霁下狱的中书令,不得不应下了。

    丛霁清楚户部尚书的难处,但在其位谋其政,当这掌管钱粮的户部尚书,自然得想方设法填饱灾民的肚子。

    他又书信于雁州知州,命其按令行事:其一,清点灾民人数,尤其是青壮年人数,青壮年中有参军意愿且身体强壮者可立刻发放军饷;其二,尽量安置灾民;其三,严防灾民抢掠,违者斩立决;其四,疏通河道,堵住缺口。

    他命人将书信送出后,没了练剑的兴致。

    雁州产稻米,现下正是晚稻收割的时节,雁州水灾,晚稻恐怕难以幸免。

    他揉按着太阳穴,忖度着是否有法子使雁州再无水灾。

    那厢,温祈见丛霁走得匆忙,料定那雁州急报并非喜报。

    关于雁州,他一无所知。

    他沉于池底,片晌后,突然记起来原身被迫产珠的集市便位于雁州,原身失散的妹妹或许仍在雁州。

    他平白占用了原身的身体,心感愧疚,纵然目前生死未卜,或许熬不过除夕,他亦认为自己对原身的妹妹负有责任。

    雁州倘使有难,不知会不会祸及原身的妹妹?

    他必须知晓雁州的情况,而雁州的情况只能从丛霁口中得知。

    他等待着丛霁,这日丛霁却再未现身。

    次日,丛霁亦未现身,却命人送来了新调配的药膏以及话本。

    这些话本无一是龙阳艳情话本,大多是各种传奇故事。

    过了足足三日,丛霁都未现身,温祁忧心忡忡,只得向看守他的侍卫求助:我有要事,望能面见陛下。

    侍卫为难地道:“我仅是一身无品秩的侍卫,无法为你通报。”

    温祁又求了旁的侍卫与内侍,无一人理会于他。

    又一日,温祁倦极而眠,再度睁开双目,瞧见了一尾软乎乎的幼鲛,这幼鲛乃是雌鲛,正被一雄性幼鲛抱着,雄性幼鲛按着雌性幼鲛的后脑勺,让其埋首于他心口。

    这雌性幼鲛自是原身的妹妹,而那雄性幼鲛便是原身。

    兄妹俩正藏身于一片珊瑚丛内,不远处,海水发红,一尾成年雄鲛正被渔民围攻。

    这成年雄鲛应当是原身的父亲。

    即使这一幕尚未落幕,温祁已能猜到大概了,定是成年雄鲛身死,两尾幼鲛被抓。

    他心生怜悯,却是束手无策。

    不知过了多久,成年雄鲛在咬死了一个渔民后性命垂危,索性自爆而亡,以此拉了数个渔民陪葬。

    一时间,海水中飘满了大大小小的尸块,成年雄鲛的一块尸块更是被海浪毫不留情地送至两尾幼鲛面前。

    雄性幼鲛强忍着泪水,快手捂住了雌性幼鲛的双目,同时趁着幸存的渔民正在慌乱地搜寻同伴之际,带着雌性幼鲛往海水更深处逃去。

    雌性幼鲛并不知晓自己不久前失去了父亲,奶声奶气地道:“哥哥,血味好浓。”

    雄性幼鲛低声安慰道:“别怕,别出声,跟哥哥走。”

    他们躲入了深海,却在一次游至浅海捕食之时,不幸被渔民抓到了。

    他们被强行带上岸,失去了自由,再也不曾见过海洋。

    一碧万顷,壮阔波澜终究成为了他们遥远的回忆。

    第8章

    雄性幼鲛与雌性幼鲛被转手了足足一十六回,最终落于一世家公子手中。

    世家公子将他们当作花鸟虫鱼一般饲养着取乐,于他们而言,日子不算太难过。

    然而,一月后,世家公子染上了赌瘾,不过半月便败光了家财,闹得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世家公子在集市上支了个摊子,并将两尾幼鲛关于笼中,逼其产珠。

    可惜,雌性幼鲛不知何故,产出的鲛珠发灰,无人问津,所幸另一尾雄性幼鲛所产的鲛珠算是上乘。

    然而,雄性幼鲛脾气倔,要其产珠极为困难,于是世家公子便将两尾幼鲛分开了,只每日将雄性幼鲛提至集市产珠。

    雄性幼鲛见不到雌性幼鲛,终日惴惴不安,便于世家公子操控。

    温祈忽觉原身的身形变淡了,当即意识到这个梦将要结束了。

    他掀开眼帘,映入眼帘的乃是依稀可见的雕梁画柱。

    他随即快速浮至池面,举目四望,并无那暴君的身影。

    他不禁叹了口气,满心茫然。

    即便他从那暴君口中得知了雁州的情况又能如何?他眼下不得自由,与适才梦中的原身并无差别。

    原身见不到妹妹,但兄妹俩至少同处雁州,可他连这丹泉殿都出不去。

    思及此,一把足音陡然窜入了他耳中。

    他满腹期待,仰首望去,来者却并非那暴君,而是一名尚未及冠的少年。

    少年的容貌与那暴君有六七分相似,显然是那暴君同父异母的皇弟 丛霰。

    那暴君一身的阴郁残暴,丛霰截然不同,教人如沐春风。

    那暴君的生母乃是先皇的原配,而这丛霰的生母则是先皇的继后,亦是元后的族妹。

    于温祈而言,丛霰并不会让他感到紧张。

    在丛霰行至他面前后,他乖巧地行了礼。

    丛霰初见幼鲛,直觉得这幼鲛容貌甚美,如梦似幻。

    他定了定神,低下身来,同情地道:“你被困于此处很是难受罢?”

    温祈并不颔首,亦不摇首,而是谦卑地道:陛下将我安置于此处,乃是我三生有幸。

    他自然不是这般想的,他巴不得能远离那暴君,但他并非傻子,即便丛霰瞧来和善又如何?丛霰乃是那暴君的皇弟,定是帮着那暴君的。

    丛霰百般无奈地道:“孤并未试探于你。”

    温祈佯作不懂:我亦不认为殿下是在试探于我。

    而后,他又解释道:我曾被迫产珠,饱受折磨,而今我无需产珠,亦无人折磨于我,日日享用珍馐美馔,怎会很是难受?

    “孤听闻皇兄得了一尾幼鲛,生怕皇兄立即将你拆骨入腹,见你安好,甚是欣喜。”丛霰压低声音道,“孤认为鲛人亦是人,不过是与寻常人有异罢了,不可同类相食,你若愿意,孤想法子将你送出宫去。”

    话本中的丛霰与其母一般良善,此言一出,温祈自是心动,但他不愿连累了丛霰,遂拒绝道:不必了,多谢殿下。

    紧接着,他又发问道:殿下可否告知我雁州是何情况?

    “雁州……”丛霰双眉尽蹙,“雁州发了水灾,据闻灾民多达二十万,更有灾民组织了起义军与朝廷对抗。”

    怪不得那暴君已有四日未现身了,怕是正焦头烂额罢?

    灾民多达二十万,丧命者想必不计其数……

    那暴君施行暴/政多年,今后揭竿而起者将愈来愈多。

    原身的妹妹应当尚在那世家公子手中,不知是否能趁机逃脱?

    温祈希望这次的起义军能动摇那暴君的帝位,不过显然不可能。

    他一面担忧着原身的妹妹,一面撒谎道:望陛下能尽快将其镇压。

    丛霰正欲作声,眼尾余光窥见丛霁,当即恭敬地道:“臣弟拜见皇兄。”

    丛霁发现温祈对待丛霰的态度与对待自己的态度天差地别,心口霎时升起一把无名火。

    他扫了丛霰一眼,淡淡地道:“滚出去。”

    自己这皇兄虽然待自己不薄,但一向喜怒不定,丛霰并不意外,即刻退出了丹泉殿。

    其后,丛霁屏退左右,方才一抓铁链,迫使温祈扑入了他怀中。

    与此同时,水花四溅,使得地面一片斑驳,而丛霁的衣袍亦被温祈身上的海水浸湿了。

    温祈陡然自丛霁身上嗅到了一股子血腥味,不由皱了皱鼻尖。

    丛霁见状,揉着温祈的发丝道:“朕方才亲手杀了一人。”

    他这四日因雁州之事而日夜操劳,情绪并不稳定,恰好先前他命人调查的卖官鬻爵之案有了结果,他怒火一上来,亲手砍下了主使者的头颅。

    官位须得有能者得之,岂可以此牟利?纵然是微末小官,亦有可能仗着官职作威作福。

    温祈闻言,浑身一颤,这暴君果真是杀人如麻。

    “莫怕,朕不杀你。”丛霁抚着温祈的背脊,后又嗅着温祈的发丝,直至自己心平气和。

    温祈不敢反抗,僵硬着身体。

    丛霁松开温祈,将其放于软榻之上,细细察看着其身上的伤痕。

    用名贵药材所配制的药膏确有奇效,原本扎眼的伤痕已然浅淡了,而原本浅淡的伤痕早已消失不见了。

    他满意地道:“朕不在之时,你亦有乖乖地为自己涂抹药膏,朕甚感欢喜。”

    温祈愕然地心道:这暴君为何执着于此?我身上若有伤痕,会影响口感?

    丛霁不知温祈所想,鬼使神差地问道:“四日不见,你可思念朕?”

    温祈怔了怔,未及出言,又闻得丛霁笑道:“朕信口一问,你不必作答。”

    丛霁并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有此问,他并不需要这幼鲛的思念,左右这幼鲛乃是他的所有物,任他生杀予夺。

    温祈抿了抿唇瓣,讨好地用自己的面颊蹭了蹭这暴君的面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