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他游至池畔,朝着一旁的内侍做了个手势,内侍会意,将他的那一份午膳端了来。

    这午膳中又有海草,碧绿细软,与之前的海草略有不同。

    他将海草吃尽,才去吃香煎 鱼、炭烤海鳗以及银鱼蒸蛋。

    鱼、海鳗、银鱼全数是稀罕物,他仅在书中见过。

    他吃得肚腹浑圆,约莫半盏茶后,方从池水中探出首来。

    一探出首,他便瞧见了丛霁,丛霁身着朝服,应是堪堪下朝。

    丛霁正与喻正阳闲话,闻得动静,径直行至池畔,低下身来,抹去温祈面上的海水,继而关切道:“如何?你可有所得?”

    温祈坦白道:温祈愚钝,对于喻先生所讲似懂非懂。

    “你毋庸焦急。”丛霁回忆道,“朕初次听太傅讲学之时,非但连一字都听不懂,还趁太傅不察,往太傅后襟放了一只蛐蛐,气得母后打了朕的手心,朕从未挨过打,既伤心且难过,哭着问母后自己为何要听太傅讲学,如此枯燥无趣,又气得母后三日不曾理睬朕。朕那时候方才三岁,志向是成为一名纨绔。”

    温祈端详着眼前的暴君,全然无法想象暴君的调皮模样,更无法想象这暴君曾经的志向是成为一名纨绔。

    丛霁续道:“为了讨母后欢心,为了不被母后责罚,朕不得不耐着性子听太傅讲学,时日一长,朕终是从其中得出了趣味。为人者,从呱呱坠地至垂垂老去短短数十载,踏不遍千山万水,欣赏不了种种瑰丽景致,亦体味不到各族风土民情……但书籍之中汇集了前人智慧及其所见所闻,你能从中汲取养分,丰富内心,亦能一窥或许穷尽终生都无法得见之事物。”

    温祈闻言,不由恍惚,这一番语重心长之言为何会出于这暴君之口?

    他甚至鬼使神差地想让暴君从他身上割下一块肉来,吞下,如此这暴君兴许便能长生不老,踏遍千山万水,欣赏种种瑰丽景致,体味各族风土民情……

    他抿紧唇瓣,忽而被这暴君揉了揉发丝。

    他本能地抬起首来,视线不慎撞上了这暴君的视线。

    这暴君有着一副英俊的眉眼,薄唇,唇色微红。

    从面相上而言,薄唇之人十之八/九乃是薄情寡义之徒。

    为何这暴君的神情却是温柔似水?

    一时间,他居然想碰触这暴君的唇瓣。

    他猛地垂下首去,暗道:我定是被这暴君的颜色迷惑了心神,但我又非女子,怎会被一男子的颜色迷惑了心神?

    他思忖半晌,最终只能归咎于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丛霁压根不知温祈所想,又揉了揉温祈发丝,叮嘱道:“你定要好好用功。”

    你若能早一日当上一代名臣,朕便能早一日自行了断,免得为祸人间。

    温祈忽然从丛霁目中窥见了一丝倦怠,下意识地揪住了丛霁明黄的衣袂。

    丛霁方要站起身来,见状,低声道:“你是何意?”

    温祈情不自禁地问道:你要去做甚么?你不能在此处陪伴我么?

    丛霁并未料想到温祈会如此回答,明明每回他将温祈拥入怀中之时,温祈皆百般不情愿。

    纵使温祈一贯表现得相当温顺,然而,略显僵硬的肢体却骗不过他。

    而现下的温祈所图为何?

    是为了讨好他么?

    是为了讨好他罢。

    但他无需温祈的讨好。

    “朕尚有要事,便不在此处陪伴你了。”丛霁盯着温祈的手指,淡淡地道,“松开罢。”

    温祈讪讪地松开了手:方才是温祈冒犯陛下了,陛下勿要怪罪。

    丛霁不言,抬足欲走,却见喻正阳到了跟前。

    喻正阳担忧地道:“陛下保重。”

    “太傅不必为朕操心,朕贵为天子,自有上天庇佑。”丛霁出了丹泉殿,前往大理寺,旁听大理寺卿审理卖官鬻爵之案。

    温祈瞧着自己的右手,疑惑地问喻正阳:先生为何要陛下保重?

    丛霁险被刺杀一事,宫人皆知,并非密事,故而喻正阳直截了当地道:“四日前,陛下遇刺,那刺客不知是如何潜入宫中的?”

    四日前,便是丛霁命侍卫将他带去白露殿,见那妃嫔之日,那日之后,丛霁整整两日不曾现身,应是在处理刺客之事罢?

    丛霁分明毫发无损,温祈竟是莫名其妙地后怕了起来。

    不过丛霁乃是暴君,丛霁身亡方能造福百姓,被刺杀理所应当,他后怕做甚么?

    喻正阳并非多嘴多舌之人,不再言,而是问道:“你可要小憩?”

    温祈摇首道:还请先生接着讲《论语》罢。

    傍晚时分,喻正阳告别温祈,出了宫去。

    温祈用过晚膳,一面摆动着鲛尾,一面于涟漪中走着神。

    直至亥时三刻,丛霁都未现身。

    温祈合上《论语》,将喻正阳今日所讲尽数在脑中过了一遍。

    其后,他眼巴巴地瞧了丹泉殿入口良久,方要沉下/身去,一阵足音却倏然钻进了他的耳蜗。

    他循声望去,丛霁登地闯入了他的视线。

    丛霁已换下朝服了,身着一袭月白色的常服,乍一见,宛若谪仙。

    温祈见过陛下。他爬上岸,向丛霁行了礼。

    丛霁满面倦容,见得温祈,展颜道:“你为何还不就寝?”

    温祈被这么一问,心头霎时浮现出了答案 因为我在等候陛下的到来。

    他并不知晓自己何故等候丛霁,他只知晓自己的心跳微微失序了。

    丛霁柔声道:“你且回水池当中去罢。”

    温祈甚是困惑:丛霁这回不抱我么?

    第19章

    丛霁言罢,自去软榻躺下了。

    卖官鬻爵之案错综复杂,大理寺卿审了整整三个时辰,都未能将案情理清。

    主犯王大人已死于他剑下,他动手之前,将王大人仔细审了,王大人为求活命,知无不言,其所交代的买官者多达百人,均已悉数罢免,并按律处置了,其所交代的三名从犯则正在审理中。

    事发前,王大人官拜吏部尚书,正三品,喜寻花问柳,自称是一时脑热,才想出了利用职务之便,获取缠头的法子。

    王大人九族之内,官位最高者乃是其叔父,当朝国公,从一品。

    王国公素来爱惜羽毛,应当与卖官鬻爵之案无关。

    王大人被他处决后,王国公闭门不出,据报不是在带长孙,便是在研究棋局。

    正三品的吏部尚书对于寻常的富户而言,高高在上,难以企及。

    是以,欲要买官者定要有门路,才能联系上王大人,并从王大人处买到官位。

    至于这门路,须得由金银铺就。

    一无品秩的小吏需百两纹银,到王大人手中却只余下七成。

    从犯其下便是充当门路者,究竟有几人,他尚且不知,只知其中一人乃是周太后的亲侄儿。

    除却这卖官鬻爵之案,尚有雁州之忧,四日前遇刺之事教他头疼。

    其余的政事与这三者相较,不值一提。

    目前为止,雁州水灾已除,但起义却愈演愈烈。

    他本不想血流成河,一开始,命雁州知州好生安抚,许诺为其重建被冲垮的房屋,补偿被淹没的庄稼,若有亲人丧命,亦可领取治丧费……

    一系列的政策却并未奏效,反而使得其狮子大张口,大有不予满足,便划地立国之势。

    故此,他不得不派遣军队镇压,进一步坐实了暴君之名。

    起义军首领颇有手腕,一时半刻,竟无法彻底将其镇压。

    那雁州先是水灾,洪水凶猛,致使浮尸无数,其后生还者成了灾民,食不果腹,致使饿殍遍野,接着是战乱不休,致使生灵涂炭,那般多的尸身,倘使处理不当,恐会闹瘟疫罢?

    他按了按太阳穴,一抬眼,却见温祈仍然立于岸上,鲛尾下部抵着织皮,瞧来有些吃力。

    于是,他朝着温祈道:“快些睡罢,你明日听讲之时,倘若昏昏欲睡,小心太傅的板子。”

    温祈莫名地想被丛霁拥入怀中,一尝灼热的体温,又觉自己委实是中邪了。

    而后,他跃入了水中,由于心思躁动,并未控制好姿势与力度,以致于些许海水被激起后,无法再回到池中,而是溅于不远处的织皮以及丛霁面上了。

    他仰起首来,望了眼沾上了水珠的织皮,继而向丛霁望去。

    丛霁原以为温祈乃是有意为之,见得温祈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大度地道:“不妨事,睡罢。”

    温祈见丛霁态度温和,大着胆子问道:我听闻雁州在闹水灾,不知而今情况如何?

    他不能求丛霁帮他找寻妹妹,丛霁虽然承诺过不会将他拆骨入腹,万一丛霁改了主意……

    他死便死了,不应连累妹妹。

    或许丛霁根本不会帮他。

    故而,他只能打听雁州的情况,期盼妹妹安然无恙。

    如若他有朝一日,侥幸获得自由身,定当前往雁州,找寻妹妹。

    丛霁不答反问:“你为何关心雁州之事?”

    温祈尚未化出双足,又有诸多内侍、侍卫守着,压根出不了这丹泉殿,是从何处听闻雁州在闹水灾的?

    是从内侍、侍卫口中?是从丛霰口中?亦或者是从喻正阳口中?

    温祈避重就轻地道:我曾落入雁州一世家公子手中,被其关于笼中,又被其逼着于集市产珠。

    丛霁叹了口气:“你希望那世家公子丧生于此次水灾么?”

    那段岁月纵然并非温祈亲身经历,但每每思及,他却不由后怕,犹如附骨之疽,一旦被思及,便要作祟一番。

    丛霁见温祈瑟瑟发颤,自软榻起身,行至池畔,扣住温祈的手腕子,一施力,使得温祈出了池水,旋即轻抚着温祈的背脊,安慰道:“莫怕,朕不会容许任何人伤你分毫。”

    温祈下意识地钻入了丛霁怀中,并伸手圈住了丛霁的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