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舞的女子端的是花容月貌,身段妖娆,大片的肌肤被藏于薄纱之中,若隐若现,无需旁的女子陪衬已足够惑人心神。

    丛霁会将这女子收作妃嫔么?

    是又如何?否又如何?

    他苦笑一声,回了丹泉殿。

    丛霁并未发现温祈,这半月,南晋与周楚间的局势愈发紧张,周楚蠢蠢欲动,就算今日大举进军南晋都不会让他觉得意外。

    他正思忖着对策,饮罢一盏秋露白,朝户部尚书使了个眼色,便离席了。

    席间,一众大臣皆在推杯换盏,户部尚书胡大人会意,亦离了席。

    君臣俩人行至僻静处,丛霁询问道:“胡爱卿,粮草筹措得如何了?”

    胡大人为难地道:“边疆目前统共有将士五十八万人,战事若起,臣筹措的粮草最多仅能支撑半月。”

    战事若起,半月远远不够。

    丛霁明白胡大人已尽力了,却不得不下令道:“胡爱卿,五十八万将士的温饱便交托于你了,朕知晓你的难处,但在其位谋其政,你身为户部尚书,必须做好分内之事。”

    胡大人拱手道:“臣定当竭尽所能,以期不辜负陛下以及五十八万将士。”

    “退下罢。”丛霁全无享乐的兴致,并不回席,而是去了尚食局,命御厨煮了一碗浮元子。

    南晋过年有吃浮元子的习俗。

    御厨将煮熟的浮元子盛于碗中,又洒了些糖桂花,登时香气扑鼻。

    丛霁盯着浮元子,陡然意识到浮元子象征着团圆,而他与温祈却即将迎来别离,不合时宜。

    是以,他命令道:“这碗浮元子便赏赐予你罢,你且再做一碗汤年糕,其上放上油炸过后的小黄鱼。”

    年糕寓意着年年高,小黄鱼寓意着年年有余,油炸过后的小黄鱼色泽更为金黄,寓意着温祈前程似锦,着实较浮元子合适许多。

    御厨应诺,麻利地做了一碗小黄鱼汤年糕。

    丛霁不愿假他人之手,自己端着食案,去了丹泉殿。

    丹泉殿内灯火通明,他改为一手端食案,一手推门而入。

    温祈正在用功,听得动静,抬起首来,目不转睛地望住了丛霁。

    少时,他放下手中的《左氏春秋传》,行至丛霁面前,作揖道:“温祈见过陛下。”

    丛霁生怕自己遭到温祈的冷眼,将小黄鱼年糕汤从食案中端了出来,放于桌案上头,旋即柔声道:“你勿要太过用功,免得伤了身体,今日乃是除夕,你吃下这小黄鱼年糕汤便歇息罢,朕不打搅你了,寐善。”

    温祈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丛霁并非空手而来,他情难自已地揪住了丛霁的衣袂:“陛下不是要与温祈一同守岁么?何故走得这般急?”

    丛霁欲要问温祈为何改了主意,又生恐温祈再度改了主意,遂含笑道:“朕不走了,与你一同守岁。”

    “荣幸之至。”温祈坐下身来,吃起了小黄鱼年糕汤,见丛霁立于原地,好似手足无措,莞尔道,“陛下不若坐下罢。”

    丛霁颔首,坐于温祈身侧。

    温祈夹起一块鱼肉,问道:“陛下可要用些?”

    丛霁摇首道:“不必了。”

    今日乃是一年一度的除夕,温祈抗拒不了磨人的相思,原想放纵自己亲近于丛霁,可丛霁明显不想亲近于他。

    既是如此,丛霁为何要亲手端小黄鱼年糕汤来?

    年年高,年年有余。

    他自然清楚丛霁的用意。

    用罢小黄鱼年糕汤,温祈瞧着丛霁,不知有何可言,末了,发问道:“周楚如何了?”

    丛霁言简意赅地道:“南晋与周楚明年必有一战,南晋胜算不大,恐是苦战。”

    温祈正色道:“纵使南晋胜算不大,温祈相信陛下定能扭转乾坤。”

    丛霁心悦于温祈,自是希望自己能与温祈所言一般扭转乾坤。

    但扭转乾坤谈何容易?

    不过只消能守住京城,总有重整旗鼓的一日。

    且周楚要逼近京城亦非易事。

    温祈又问道:“陛下,可有渺渺的下落了?”

    丛霁歉然地道:“朕尚无渺渺的下落。”

    温祈不知还有何可言,遂沉默不语。

    气氛沉闷,除夕宴未散,一人一鲛甚至能听到醉酒后的胡言乱语。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除夕宴才散了。

    周遭安静至极,落针可闻,温祈睨着不远处跃动的火苗,低声道:“陛下,已是新年了。”

    丛霁应和道:“已是新年了。”

    他直觉得自己仿佛学舌的鹦鹉,但除此之外,他全然不知自己该当说些甚么。

    一人一鲛再次陷入了落针可闻的境地,直到东方发白,他们都未再出声,如同是在对峙。

    丛霁命内侍传膳,早膳过后,温祈恭敬地道:“多谢陛下与温祈一同守岁。”

    明年 已是正月初一了,今年丛霁便不会再与自己一同守岁了。

    仅有的一次守岁被自己虚度了,自己该当多对丛霁说些话才是。

    他极是后悔,但已来不及了。

    “多谢你与朕一同守岁。”自从母后过世后,丛霁不是与丛露一同守岁,便是将除夕当作寻常的日子,不守岁。

    温祈抿了抿唇瓣,提醒道:“今日是正月初一,陛下勿要忘记去向周太后请安。”

    丛霁对于周太后的猜疑并未消除,可周太后名义上尚是太后,按照祖制,他确实该去向周太后请安。

    温祈名为提醒,实则在赶他走,他心知肚明。

    “朕这便向太后请安去了,你且好生用功。”他满口苦涩,如若含了一把黄莲,面上不显。

    言罢,他一步一步地离开了他所心悦的温祈。

    作者有话要说: 预计下个星期心意相通

    浮元子:汤圆

    第70章

    正月初一一过,很快便到了正月十五,即上元节,丛霁出于节俭,并未让宫侍妆点九阙,而宫外一如往年,观花灯,猜灯谜,耍龙灯,舞狮子,走百病……热闹非凡。

    上元节更是难得的妙龄女子能结伴出行的日子。

    用罢晚膳,丛霁命秦啸带温祈出宫游玩,自己则独自留于思政殿批阅奏折。

    他本已习惯了孤独,温祈的出现却教他变得恐惧孤独了,他必须重新习惯孤独。

    他饮了一口黄竹白毫,堪堪将一本批阅好的奏折放下,却听得“吱呀”一声,殿门倏而被推开了。

    他循声望去,意外地见到了温祈。

    温祈似乎又消瘦了一些,他叹了口气,疑惑地道:“你为何不随秦啸出宫去?”

    “陛下……”温祈唤了一声,行至丛霁面前,哀求道,“今日乃是上元节,明年的上元节温祈不知身在何处,陛下勉为其难与温祈一道过上元节可好?”

    丛霁思及守岁那日,自己与温祈间沉闷的气氛,摇首道:“朕定会扫了你的兴致。”

    “那我便不出宫了,左右那些热闹与我无干。”温祈疏离地道,“温祈告退。”

    “全数是朕的过错。”丛霁已许久未见温祈展颜了,满心愧疚,“宫外应当有诸多妙龄少女出游,许你能遇见合意的女子。”

    温祈眼眶发烫,语含讥讽:“陛下这般为温祈着想,委实教温祈感激涕零。”

    他不想再理会丛霁,转身离开。

    自己显然又让温祈伤心了。

    丛霁拦住温祈的去路,心疼地道:“朕要如何做?你方能开怀些?”

    温祈知晓丛霁不会心悦于自己,退而求其次:“陛下与温祈一道过上元节罢。”

    “朕……”丛霁不忍心拒绝,着人送了两身由寻常料子所裁制的便服来。

    一人一鲛乔装打扮了一番,方才上了马车。

    一上马车,丛霁便低声道:“上一回,刺客埋伏于白龙禅院,这一回,不知是否有刺客埋伏于灯会及途经之地,我们恐怕不能出宫太久。”

    “温祈听凭陛下安排。”温祈后悔自己思虑不周,致使丛霁置身于危险之境。

    他注视着丛霁道:“我们不若回宫去罢?”

    丛霁安慰道:“莫怕,朕定会护你周全。”

    “我不怕自己遇险,我是怕陛下的龙体有所损伤。”倘若被刺客伏击,不惜命如丛霁者十之八/九会以他为先,温祈抬手覆上丛霁的手背,肃然道,“陛下须得护自己周全。”

    丛霁瞧着温祈细骨伶仃的右手,怅然道:“你怎地瘦成这样?”

    “我无论胖瘦都无关紧要。”温祈复又强调道,“陛下须得护自己周全。”

    丛霁许诺道:“朕定会护自己周全。”

    “那便好。”温祈收回右手,将其拢于袖中。

    出了宫后,外头便渐渐热闹起来了。

    温祈掀开车帘子一瞧,当真是火树银花不夜天。

    不久后,他披上斗篷,遮住异于凡人的发色,随丛霁下了马车,而暗卫则隐入百姓中间,近身守卫。

    对于温祈而言,所有的灯谜皆不算难,以防引人注目,他并不去猜灯谜。

    灯会人潮涌动,以免与温祈走散,丛霁正欲去牵温祈的手,却眼睁睁地看着温祈被人潮冲远了。

    他急欲去寻温祈,却怎么都寻不到。

    他生怕温祈有所不测,心急如焚,竟听得一画糖人的中年男子道:“你是在寻你家娘子么?喏,她便在那儿。”

    他顺着中年男子所指望去,果然瞧见了温祈,温祈正左顾右盼着,想必亦在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