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丛霁继续道,“朕决定自行了断后,放心不下你与露珠儿,才会请喻先生来为你授课。”

    温祈陡然想起一事:“那日,陛下要我在喻先生来之前,答应陛下一件事,究竟是何事?”

    丛霁答道:“待朕驾崩后,替朕照顾露珠儿。”

    温祈追问道:“陛下之所以鼓励我好生用功,努力成为一代名臣,便是怕我不能自保,亦是怕我照顾不了公主?”

    丛霁坦白地道:“起初,于朕而言,露珠儿较你紧要许多,朕更怕你照顾不好露珠儿;后来,于朕而言,你变得较露珠儿紧要许多,朕更怕你不能自保。朕还曾想过要将露珠儿下降于你,但后来,朕却因为自己曾有这一念头而呷醋了。”

    “公主曾是京城第一美人,公主之颜色的确远胜于陛下。”温祈见丛霁面露不满,抬指迤迤然地抚过丛霁的唇瓣,“但我更为喜欢陛下之颜色。”

    丛霁于温祈指尖印下一个吻,接着道:“那奇毒甚是古怪,朕遍寻名医,却无人能诊断出朕有中毒的迹象,自然解不了。以防将那奇毒过给你,朕才会在与你云雨之时用羊肠,并非嫌弃你那处,更非觉得你甚是恶心,生性淫/荡。”

    自己由于被丛霁数度拒绝,备受煎熬,丛霁又何尝好过?

    自己倘若处于丛霁的立场,亦会与丛霁一般做罢?

    失去两情相悦之人远较失去心悦之人要痛苦许多,且尚有将奇毒过给心悦之人的风险。

    而丛霁命章太医日日为他请脉,显然是因为害怕他中毒,生出嗜血之欲。

    “事实证明,陛下非但并未将那奇毒给过我,还教我怀上了身孕。”温祈抚摸着自己的肚子道,“我乃是鲛人,或许不惧那奇毒。”

    丛霁垂目望着温祈隆起的肚子,忧心忡忡地道:“不知我们的孩子们是否天生身怀奇毒?”

    这想必亦是丛霁要他流掉孩子们的缘由之一。

    温祈虽也有此顾虑,但面上不显,反而笑道:“我这父体不惧奇毒,孩子们亦然,陛下何必杞人忧天?”

    “定是朕杞人忧天了。”丛霁低下首去,亲吻着温祈的肚子道,“你们定要平安降生,茁壮成长。”

    温祈附和道:“孩子们定会平安降生,茁壮成长,陛下毋庸担忧。”

    丛霁抬起首来,强调道:“朕心悦于你,自是对你怀有欲念,朕那日不愿与你交/合乃是奇毒之故,实际上,你并未强迫朕,孩子们更非你强迫朕的罪证。”

    “我这身孕四月有余,我已可行房/事了,待陛下……”温祈心有余悸,从未消减的自卑与认定自己很是恶心的情绪卷土重来,他定了定神,鼓足了勇气,向丛霁求欢,“待陛下痊愈,可否临幸温祈?”

    丛霁不答反问:“朕身中奇毒,前途未卜,你可愿嫁予朕做皇后?朕会赋予你与朕同等的权力,你可兼任官职,一展抱负。”

    温祈并未想过要嫁予丛霁做皇后,能做丛霁的娈宠他已知足了。

    闻言,他又惊又喜:“我乃是鲛人,且是雄鲛,做不得皇后。”

    丛霁深情款款地道:“朕心悦于你,有何不可?”

    见温祈不言,他近乎于讨好地补充道:“朕会为了你成为流芳百世的明君,你嫁予朕做皇后可好?”

    温祈唯恐有损于丛霁的颜面,踟蹰不定,被丛霁吻了又吻,哄了又哄,方才松口道:“好罢。”

    丛霁欣喜若狂,即刻将温祈拥得更紧了些,须臾,竟再无动静。

    温祈惊恐地探了探丛霁的鼻息,幸而鼻息犹在,丛霁仅是昏厥了。

    想来丛霁早已是强弩之末,说了这许多话可谓是奇迹了。

    丛霁得到他的应允后,终是支撑不住了。

    他亲了亲丛霁的唇瓣,表白道:“陛下,我亦心悦于你。”

    作者有话要说: 隅中:临近中午

    第88章

    抵达宛南城后,温祈再也忍不住呕意,急欲下得马车去,将胃袋所盛之物全数吐个干净,身体却是被迫一滞。

    他回过首去一瞧,竟是发现丛霁揪住了他的一角衣袂。

    丛霁正处于昏迷之中,他自然无法开口让丛霁松手,只得施力将自己的衣袂扯出来。

    然而,丛霁的气力大得过分,他非但未能将衣袂扯出来,倏然间,更有裂帛之声响起。

    他又欲下马车,身体又是被迫一滞。

    这一回是他的右手尾指被丛霁勾住了。

    丛霁分明尚未清醒,却敏锐地意识到了他的意图,不许他离开分毫。

    恰是这时,马车帘子被丛霁的近卫拉开了。

    近卫将丛霁扶起,温祈只得随之下了马车。

    他生怕自己吐丛霁一身,紧紧地捂住了自己的唇瓣。

    进得卧房后,近卫将丛霁放到了床榻之上,温祈示意近卫将不远处的渣斗取来,旋即吐了出来。

    少时,他吐了干净,喉咙因被胃液灼烧过,很是难受,但一想到他是因为自己与丛霁的骨血才会如此难受,又顿觉欢喜。

    他请近卫送盏凉水来,堪堪漱过口,陡然闻得一把熟悉的嗓音:“温祈乃是我一母同胞的哥哥,放我进去见他。”

    是渺渺。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将渺渺忘到九霄云外了。

    他深觉自己并非称职的兄长 寻不到渺渺,反而要渺渺来寻他,总是教渺渺操心,还让渺渺长途跋涉陪他来见丛霁……

    他止住思绪,扬声道:“渺渺确是我一母同胞的妹妹,你们且放渺渺进来罢。”

    近卫应诺,让出路来,容渺渺进入。

    渺渺进得卧房,行至床榻前,见昏迷中的丛霁勾着温祈的右手尾指,气愤地道:“这暴君既然心悦于哥哥,为何令哥哥伤心?实在可恶!”

    温祈替丛霁解释道:“陛下并无过错,陛下确实伤了我的心,但陛下绝非故意为之。”

    丛霁一直被嗜血之欲折磨着,但他却全然不知,反而武断地认定丛霁暴虐无道,性喜杀人。

    丛霁甚至因为害怕自己失去控制,恐会杀尽天下人而决意自行了断。

    与丛霁相较,他所吃过的苦其实算不得甚么。

    渺渺不满地道:“哥哥勿要包庇这暴君,待他痊愈,我定要好生教训他。”

    温祈担忧地道:“渺渺,你恐怕不是陛下的对手。”

    兄妹俩说话间,章太医火急火燎地赶到了。

    章太医手无缚鸡之力,跟不上丛霁所率领的精锐,前日方才随大军赶至宛南城。

    不久前,他正在医治伤员,听得今上近卫所言,才得知今上昏迷了。

    温祈乍然入目,使得他心生愕然,站定后,他即刻向温祈的肚子望去,见这肚子已隆起了,他稍稍放心了些,但见温祈面色惨白,身体孱弱依旧,又担忧了起来。

    可他现下无暇问诊于温祈,只是对温祈道:“劳烦温大人帮微臣扶陛下坐起身来。”

    温祈的右手尾指被丛霁勾着,仅左手委实不便,遂朝一旁还生着气的渺渺道:“渺渺,过来,帮忙扶陛下坐起身来。”

    渺渺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照做了。

    章太医猜测眼前这尾雌鲛应当是温祈的妹妹,但他并非多嘴多舌之人,一字不问。

    他将丛霁心口处已被鲜血浸湿的衣袂解开,这衣袂与温祈身上的衣衫一般料子,且温祈左手的衣袂的确破了。

    他瞧多了今上状若失心疯的模样,心道:这温祈先前失踪了,此番不顾凶险,特意赶来见陛下,又为陛下包扎,显然他与陛下之间尚有和好如初的可能。

    他扫过今上与温祈相交的尾指,随即将今上的上衣剥了去。

    渺渺未及偏过首去,突然见得丛霁上身尽是凹凸不平的伤痕,自是吃了一惊。

    章太医一面为丛霁处理着伤口,一面叹息道:“陛下若非习武之人,身体强健,且生命力旺盛,受了这等重伤,恐怕早已驾崩了。”

    温祈不忍直视丛霁的伤口,闻言,登时一阵后怕,颤声道:“陛下何时能醒来?陛下又何时能康复?”

    章太医回道:“陛下明日便能醒来,温大人毋庸担心,至于陛下何时能康复,微臣不知。陛下若还要征战沙场,若还是不顾惜自己,这伤怕是好不了了,温大人且劝劝陛下罢。”

    医者父母心,他当然希望今上能早些康复,但这等重伤要康复谈何容易?

    “我自当尽力而为。”温祈握紧了丛霁的手,而后垂下首去,亲了亲丛霁的额头,“陛下,你定要快些康复。”

    章太医佯作并未瞧见温祈亲吻今上的额头,他为今上包扎完毕后,又对温祈道:“请容许微臣为温大人诊脉。”

    温祈伸出左手,忐忑地问道:“如何?”

    “目前看来,这双胎并无大碍。”章太医端详着温祈,叮嘱道,“为了顺利生产,温大人须得养好身体。”

    “我记下了,多谢章太医。”前段时日,温祈将自己养胖了些,自从听闻丛霁性命垂危的噩耗后,又消瘦了。

    “微臣这便去为陛下煎药。”章太医又火急火燎地出去了。

    约莫一个时辰后,他端了汤药来。

    渺渺已去别的房间歇息了,而温祈正窝于丛霁怀中暂歇,听得动静,立即睁开双目,并扶着丛霁坐起了身来。

    章太医执起调羹,舀了汤药去喂丛霁。

    丛霁竟是滴水不进,根本喝不了汤药。

    温祈见状,含了一口汤药,吻上丛霁,进而将汤药渡入了丛霁口中。

    一口又一口,一碗汤药终是见底了。

    他唇舌间尽是苦涩,心脏却溢出了甜蜜。

    他与丛霁算是同甘共苦了罢?

    半个余时辰后,丛霁挣扎着醒了过来。

    此时已近子夜,万籁俱寂,仅有虫鸣喧嚣着。

    房内点了蜡烛,烛火摇曳。

    他感受到了口中的苦涩,心知自己定已喝过汤药了。

    紧接着,他猝然意识到自己身畔有一活物,屏息凝神地垂目望去,见这活物果然是温祁,生恐眼前的温祈仅是幻象,不敢触碰,怯怯地借着烛光,以视线细细描摹着温祈的眉眼。

    少顷,温祈觉察到丛霁醒了,掀开眼帘来,本能地往丛霁怀里拱,下一瞬,又猛然自丛霁怀里退了出去,紧张万分地道:“陛下,疼么?我可是弄疼陛下了?”

    适才从温祈身上传来的体温让丛霁确认了自己眼前的温祈并非幻象,他全无作答的闲暇,直接吻住了温祈的唇瓣。

    温祈的唇瓣微凉,待将这份微凉变作滚烫,他方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温祈,启唇道:“你向朕求欢实乃朕之荣幸,朕自当欣然受之。”

    即使陷入了昏迷,他仍是惦念着温祈向自己求欢一事。

    温祈满心欢喜,又促狭地道:“陛下难不成已迫不及待地想要临幸温祈了?陛下莫不是连睡梦中都想着临幸温祈罢?”

    “被你猜中了,朕早已迫不及待了,连睡梦中都想着临幸你。”丛霁顺势问道,“你想如何被朕临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