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迹部。”手冢叫他。

    “啊?”

    “我还年轻。”手冢望着他的眼睛。

    迹部扬眉:“怎样?”

    “对未来的生活充满信心。所以……”手冢说,“还不想将就。”

    迹部瞪着他。

    手冢眼睛里有深深笑意:“我还不想将就。”

    迹部哼了一声,然后退后。从小到大,在打击别人积极性方面,手冢都天赋独具。

    手冢看着他靠进椅子中,目光在四处巡视。

    迹部拿起桌上的苹果:“吃不吃,给你也削一个?”肚子饿了,出事之后,就没离开过,他已经把病房里能吃的东西都吃了。

    手冢看着他的动作皱眉。

    “没办法。”迹部说,“这次不将就也得将就了。”这种事需要天赋,在这方面,他从小就欠奉。

    “拿来。”手冢说。

    迹部拿着苹果,然后倒转刀柄,递过去。

    一人一只手。却配合无间,默契十足。

    “我死了,你连饭都吃不上。”手冢没好气。

    迹部把苹果劈成两半,语气轻描淡写:“那你别死啊。”

    手冢抬头,迹部脸上却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室内有一时的安静。

    迹部靠在那里,精神松懈下来,那些疲倦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回去吧。”手冢说。很显然,他现在需要休息。

    “啊。”迹部模糊地应了一声,“吃完这个就回去了。”

    “可惜,这一枪白挨了。”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又开口。

    手冢对最后的事情,依稀还有些印象。来了好多人,吵吵嚷嚷地连成一大片。

    “是刑事情报科的人。”迹部接了下去,“当时他们也有人在场。开枪的那个,是这一界警校的新科毕业生,听说是个神枪手。”

    刑事情报科,手冢蹙紧眉头,看来事情远比想象中的更加复杂。

    他想,在他停留在医院的这段时间里,外面不知道又发生了多少事情,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找他。但迹部什么也不提,于是手冢也什么都不问。

    “走吧。”他对迹部说,“回去休息一下。”

    “好。”迹部站起身来,向外面走。

    手冢望着面前的人,外套搭在肩膀上,衬衫皱巴巴,裤子也皱巴巴,整个人都是皱巴巴的,面上倦意深重。他想,他一向是那么个注重形象的人。

    “迹部。”他叫住他。

    “嗯?”迹部闻声回转过头。

    手冢想,这次的事情,不知道有没有让他回忆起另外一些事情。他始终记得最后那刻,他跪在那里,半抱着他,那些担忧和焦急是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伪装不来的。

    “我不会死。”他盯着他的眼睛,忽然说。

    迹部一时之间没说话,他靠在那里。

    “不会死。”手冢又重复了一遍,保证一般。

    “要不要这么罗嗦啊……”迹部皱了皱眉,走廊那些灯光从他肩背后面穿过,一片橙黄在眉目间晕染开来,意外的柔和。

    “我走了……”他唇边噙着隐约的笑意,“不要太想我。”

    手冢微笑,扯动嘴角:“滚。”

    迹部掩上门,走过走廊转角,才掏出手机,打开。

    半分钟不到,就铃声大作。

    迹部接起来,然后站定,面朝窗户。

    “你去哪儿了?”电话对面是凤焦急的声音,“打了很多电话找你,都打不通。”

    那双眼睛映在玻璃上,笑容就完全隐没不见:“一直在医院里。”迹部沉声开口。

    “……手冢,怎么样了?”

    “没事。”

    凤于是不再问什么:“什么时候回来?”

    迹部没回答,反问他:“情况怎么样了?”

    “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凤说,“警局前后的路都封了,别说车,连人都过不来。上面扛不住,正在大发脾气呢,”

    迹部没有立时接话。

    凤于是说:“……你快点回来吧。”

    “二十分钟。”迹部说。

    挂断电话,却没有马上起步,他盯着外面,午夜的城市,一片寂寥的黑,只有几点路灯在院墙外孤独地闪。

    九龙城分区警署外,同样是夜晚,却仿佛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人头涌动,声势浩大。

    门口数量警车横栏,隐隐形成对峙之势。迹部粗略地看了一下,来人大概分成了三拨。半个九龙城的帮会都齐聚于此了,瞧这阵仗。

    他将车停好,然后开始向过走。

    穴户早就站在门口等他。“喂,靠边站!”他示意聚拢在门口的古惑仔。

    “长官,是不是站在这里也犯法啊?”其中一个嘴中斜叼着烟,直起腰来说。

    “站什么站,你以为警署门口,是你家,想站就站。黑社会封路啊。”

    古惑仔微扬着脸:“长官你说什么是什么了……”

    “什么什么是什么,玩绕口令……”穴户说,“信不信我抓你?”

    旁边的另一个走过来拉住同伴,满脸不怀好意的笑容:“别和长官顶嘴,长官让我们让,我们就让一让。别搞得长官连自己家门都进不去,那多没面子。”

    “是,长官——”先前的那个把尾音拖得极长,“长官请便。”说完,往旁边靠了一靠,悠悠地对着穴户的脸吐了一个烟圈。

    “你……”穴户攥紧拳头。

    迹部对这一切根本视而不见,他径直往里走。

    凤对穴户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多做无谓的纠缠,两个人跟在后面,也向里面走去。

    警署里面也是一片乌烟瘴气。

    迹部隔着百叶窗瞧向里面。

    切原坐在那里,两只腿伸长架在面前的桌子上,桌面上堆叠着白色的快餐盒,里面残羹冷炙的汤汤水流出来,一片狼藉。

    切原却仿佛完全没有看见,靠在那里,好整以暇地喷云吐雾。

    “闹腾一晚上了。昨天下午被刑事情报科的同事请来的,之后就不肯走了。”凤说,“保释金也交了,还是不肯动地方,这不,几家的小弟,都堆在门外,把路都给封了。一天一夜了,新闻里不停地播,总署打了好几次电话来问。上面焦头烂额。”

    “这叫请神容易送神难。”穴户轻轻一笑,“看他们最后要怎么收场。”

    “兄弟们呢?”迹部侧头问。

    “都在外面闲着呢。”凤指了指其余几间空闲的办公室,“里面都是情报科的人。”

    三个人重新面向那扇窗。

    透过玻璃,里面穿制服的同事,迹部依稀有点印象,情报科的督察黄家辉,为人颇有点傲慢,两家一直不怎么对付,之前也碰过几次头。

    “你们到底想要怎么样?”黄家辉手指敲着桌子问。

    “长官,这话说反了吧?”切原吐出一个烟圈,对他微笑,“是该我们问,长官到底想怎么样。”

    “你小弟保释金都替你交了,现在要你走,你又不走。”

    “长官,昨天我和兄弟,在茶楼喝茶,还没做稳当,你的人,呼啦就冲进一大群。晾出证件:怀疑你们从事黑社会活动。黑社会活动,警官们说的……”他转向四周,“你们见识过没有啊?”

    “没有。”旁边的小弟高声回答,“阿彪他们在打麻将,阿昆,豹叔他们看马经,剩下的都和老大在二楼喝茶。”

    切原弹一下烟灰:“长官,你都听见了,打麻将,赌马,喝茶,也是黑社会活动?”

    黄家辉盯着面前的人:“切原赤也,尖沙咀一区老大。”他又转向另一面,“丸井文太,油麻地一区老大。你们两个在茶楼喝茶,难道还联络感情不成?”

    “长官,是不是兄弟之间吃个饭,也犯法?”切原笑着看身边的人。

    丸井一直坐在那里,听到这句话也笑了,昂了昂下巴,示意身边的小弟。

    “长官,”小弟捏着嗓子,细声细气,“香港是法制社会,说话要讲证据的。”

    全场哄堂。黄家辉气得捶桌子,咚咚,咚,却仿佛助兴的鼓点。

    迹部挑眉,一切都是一场闹剧。

    “既然长官不让我们在外面吃饭,那只好在这里吃了。”等笑声停顿下来,切原说。

    “前天夜里,大圈仔死在你的地头上,你又怎么说?”

    “什么仔?”切原侧了一下头,“长官,全尖沙咀有多少人,个个都归我管。死个人,也要算在我头上。大圈仔我就没听过,烧鹅仔就晓得几家。要不要介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