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莲二见他把几粒红皮花生拨拉到中央,权充人头,觉得有意思,就笑起来。

    “你也知道,桑原在他们三个中,辈分最大。你当年只将旺角划给他,他心里本来就不舒服。现在连两个小辈都能和他平起平坐,切原个性张扬,冲突也是在所难免。”他说。

    “不服气嘛。”仁王也笑一笑,他用筷子轻点桌面,“我当年被选做话事人的时候,他就不服气,到现在也还是不服气。这么多年来,半点长进也没有。”

    “可是不服气又能怎样?”他敛起唇边的笑意,眼中露出冷厉的光,“如果真要论资排辈,也还轮不到他,你还不是只得西贡一带,既远且偏,也没见你说什么。”

    “我?”柳莲二笑了笑,“我喜欢清静,哪里都一样。”

    “这就是了。要争就偏争不到。不要争,反而就什么都有。”

    柳莲二觉得仁王的话说得颇有些意味深长,他想了想,说:“一个巴掌啪不响,切原也不是省油的灯。”

    “各个都要争,都以为这个江湖,是想怎样就能怎样。”仁王又说,“这几年,切原没事就带着人,在桑原的场子闹事。几次背地里的冲突,也死了不少兄弟。以为拉着丸井文太,就万无一失。丸井文太……平时总是笑嘻嘻,不言不语的,又有谁知道他心里真正在想些什么。除掉桑原,再来丸井。算计的倒是真不错,只是不知道,到最后,究竟是谁对付了谁。”

    柳莲二望着面前的人,其实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仁王的眼。他心里雪亮得跟镜面一样,明面上却什么都不会去说。

    “大圈仔的事儿,最后怎样?”

    “放心。”柳莲二说,“一步一步,不会有差。”

    “古惑仔不用脑,一辈子都是古惑仔。”仁王微微一笑,“他们几个要是都像迹部和手冢,我也像真田一样,在家高枕无忧。也罢,让他们去闹。他们不闹,我们不安生。”

    他微一用力,筷子点下去,其中一粒花生,瞬间化成齑粉。

    柳莲二已经笑不出来了,他心中一凛,桑原这几年对社团的事情,多有推托,私下里也有不敬的言词。他不知道到底是三个当中的哪一个,他猜不透仁王的心思。

    但仁王却似乎不想再继续下去,他对远处招了一下手。

    白石走过来。仁王要他去备车。

    “先回去换衣服。晚上和陈议员还有个晚宴。”仁王问对面的人,“要不要一起?”

    “不用。”柳莲二说。

    “那好。”仁王一笑转身。

    柳莲二望着那个背影,他知道,这些年,仁王和政府官员一向都走得很近。仁王说,现在打打杀杀那一套,已经不管用了。时代变了。

    柳莲二是个彻底的江湖人,不过问这些事。但是他清楚地知道一件事,不管前面这个人,现在表面上看起来是什么样子,说些什么话。然而三合会的当家人,他都做足了二十几年。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仁王雅治不是个会轻易怀旧和回顾的人。但有的时候,人的这一辈子就是这么奇怪,没有以前,又哪里有之后。

    而越是想要忘记的,偏偏就越如影随形。

    柳莲二负着手,向前走了几步,忽然又回首。

    小食档,空无一人,灯火阑珊处。

    他慢慢转身,这个江湖早已不是当年的江湖。

    手冢在茶水间冲了杯咖啡,然后端着杯子往回走。

    偌大的半边楼空荡荡的,迹部和手下的兄弟出去临检。他知道,向日岳人的事情,迹部心里并没有放下,凡事亲历亲为,任何的蛛丝马迹,都不会放过。更何况最近是多事之秋,很多地方都加派了警戒。手冢刚从医院出来没多久,所以留下待命。

    走到一半,脚步顿了一下。

    房间里能听到哗啦的翻页声,一个人正埋首在桌面前,旁边堆着一摞像小山一样高的文件档案。

    手冢走过去,然后靠在门板上。

    不知道迹部都说了些什么,自从来的第二天,穴户就找出一堆以前的旧档案来,丢给新同事整理。都是一些无头案,以及死案。几百个case,要一个一个查,从早做到晚也做不完,说不是整人都没人相信。

    但里面的人似乎就神气自若,处之泰然,不抱怨,也不问问题,说让做就去做。短短的一周,居然将几年来积压的档案处理了个七七八八。这段日子进进出出地跑,好像还销了几个案子。

    不简单,手冢啜了一口咖啡。

    对面的人依然连头也没抬一下,室内只能听见翻页声。挺安静的,也不怎么爱说话,来了这么多天,除了公事,就没听他讲过几句话。当然也不排除迹部从中作梗的缘故,除了凤在第一天的时候,过去打了个招呼,其余的人,基本都对新同事视若无睹。

    对这种不怎么友好的气氛,对方似乎也并不太介意,安之若素,很会自得其乐,适应能力也挺强的。手冢又喝了一口咖啡,听说在警察学校的成绩很好,尤其是枪法,十分神准。他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肩膀,似乎还隐隐作痛。

    初次见面就已经给人当了活靶子,手冢轻轻眯起眼睛。

    他记得来复职的第一天,迹部揽着他的肩膀:“来,有礼物送给你。”

    手冢笑起来,什么这么神秘兮兮的。

    两个人站在那里,迹部用手指着里面的人。

    等手冢看清那张面孔,他说:“你搞我?”

    “当然不是。”迹部微笑着摇头,“上周新来报道的。”

    不二周助,二十三岁,今年警察学校的新科毕业生,见习督察。

    “分到你那一组,跟着你。”迹部说,“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手冢说:“别闹了。”

    “不是开玩笑,和上面有关系。在这里不过是短暂逗留,积累经验。将来还要迁升,所以,想要下手,就抓紧,过时不候。”

    手冢蹙眉,迹部迎着他的视线:“嗳,别看我。第一,我不带新丁。第二,他差点废我兄弟一只手,在我这里,我每天剥他一层皮。”

    他又向里面望了望:“搁在那儿,就当个花瓶摆着,也养眼啊。”

    迹部知道一些关于他的事情,却没兴趣深究。既然调过来,兴许不过就是个幌子,那不如就闲置到底,他挑起一边眉梢。

    手冢没好气:“你自己又不摆?”

    “哦,这类型不适合我。太纯情了,你的style。”他微微地笑起来,“我要摆得摆一个前半球,后半球,新鲜热辣的。”迹部从来都对泼墨桃花,写意山水之类的兴致匮乏,他的生活是西式油画,大开大阂,浓墨重彩。

    “要不要我打电话给扫黄组的同事?”

    迹部一本正经:“我这里向来只反黑,不扫黄。”

    手冢说:“败类。”

    迹部神气自若,笑容无耻:“承蒙夸奖。”

    手冢抬起脚踹他。

    迹部一侧身,灵活地闪避开去,然后警告:“虽然知道你离开太久,情难自禁。但是——不许在办公室和我打情骂俏。”

    说完转身,愉快的笑声转过走廊。

    手冢咬牙切齿:“痞子。”

    似乎是终于感受到长久注视的目光,对面的人抬起头来。

    手冢瞧着那张刘海下的脸,确实挺赏心悦目的。

    对方同样瞬也不瞬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

    片刻之后,手冢转身。

    十分可惜了那一双眼睛,这不是花瓶,而是刺球。

    他端着咖啡杯子,往回踱步。

    那个身影在门口消失,不二俯下头去继续。

    中午的时候,手冢出去,迹部在外面打电话回来,讲要吃蒸饺。所以他出去吃,顺便捎带外卖。

    在静悄悄的走廊上,他停了片刻,然后开始转另外一个方向。

    迹部手底下的那群人,午餐、晚餐、夜宵,无论走到哪里,都成群结队,闹哄哄的一大片,基本不落单。对于迹部来说,那更像一个家庭的概念。但是想要真正地融入进去,也挺难的。

    手冢不介意,帮新同事一个忙,就从一个邀请开始。

    可是回到那扇门前,却忽然怔住了。

    房间里一样空荡荡,没有人。

    风吹过来,桌面上,白色页面,哗啦啦翻过。

    那个身影在人潮中载沉载浮,虽然长得单薄,却不知为什么,在什么地方都挺扎眼。

    手冢思忖,刚才在上面没找到,一出了门反而就瞧见了。原来比他先走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