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小步走上前,仰着脖子蹲下,朝画板上看了一眼。

    压在最上面的那张白纸上,是楚曦刚刚画出的未完成的作品,是面前这片田地,蔬果在画中有些歪歪扭扭,却张扬出更强盛的生命力来。

    她怔怔地望着那幅画,只是黑白两色,她却仿佛在画上看到了光。

    尽管,那光上沾了一道乌黑的丑陋的尘。

    ·

    今日是个晴天,海面温柔平静,但在近海岸处,仍有浪涛用力拍打着岸边礁石,激荡起一圈一圈水花。

    楚曦坐在其中一座礁石上,遥望着这片海。

    心里的烦闷被风吹着,被太阳晒着,如海边这一座一座礁石,被激荡的水花一点一点磨去棱角。

    哗!

    一盆水迎头浇下,像是助燃的酒精或油,将她的心火再次激了起来。

    她转过头。

    旁侧站了一圈孩子,纷纷哈哈大笑着。

    “你们看!彩色的落水鸡!”

    “明明是湿了的花母鸡!”

    “哈哈哈!”

    为首的孩子王居高临下睥睨着她,说:“昨天不是还挺狂傲的吗?再狂啊!怎么不狂了?”

    “就是!怕了吗?”

    他们嘲讽着她,又拥护着为首的孩子王。

    欢闹不已。

    没有人在意她危险凶狠的表情,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女孩子,能有什么吓人的?谁都不在乎。

    楚曦没有说话,她只维持着这样危险的表情,瞪着那孩子王,从礁石上走下来。

    见她似乎没什么反应,也不哭也不闹,众人有些惊讶,也顾不得笑话,都盯着她看。

    “喂!说话啊!泼哑巴了?”孩子王按耐不住性子,又吼了句。

    捉弄者惯喜欢看被自己欺负的可怜鬼惊恐、害怕、哭泣、求饶,以此做满足,所以楚曦这样的态度,实在是令他们恼火。

    “喂!我警告你!这里我才是老大!所有人都得听我的话!你听见了没!”孩子王的语气有些慌乱了,但仍然嚣张地装着气势喊道。

    楚曦仍没回应,只冷冷望着他,她忽然挪动步子,快步上前捡起掉在地上的,方才他们泼她水的铁盆,照着孩子王的脑袋猛地敲下去。

    金属碰击骨头发出清脆脆裂的声响,所有人都愣住了。

    除了楚曦。

    孩子们终于开始重新审视面前这个少女,纷纷露出恐慌害怕的神情来。

    “你!你知道他是谁吗!他可是村长的儿子!”

    “只是一盆水至于吗!你要杀了他吗!”

    他们惊慌喊着,孩子王明显未被人打过,只这一下就摔倒在地上,疼得眼睛里瞬间窜出水花,断断续续地抽泣着。

    楚曦冷眼望着面前的孩子们。

    双方立场互置,换她居高临下,换她睥睨着面前被她打倒的孩子,她手里仍攥着那个铁盆,丝毫不顾自己的行为会造成什么后果一般,也完全不在乎面前人是一条活生生的生命,冷漠又无惧无畏。

    她从来都是个恶人,是个心理阴暗的,想要让全世界为自己赔偿的人。

    她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

    孩子王的脑袋大约只是磕了层青,都没有破皮流血,虽然楚曦这一下的确是下了狠手的。

    但毕竟右手受了伤,使不上劲也抬不起来,左手不是惯用手。

    一群孩子看到她这样蔑视的态度,纷纷感到害怕,也怕孩子王出事。

    他哭得实在是太凶了,撕心裂肺的仿佛被人拿着利刃一点一点划破皮肉折磨着,下一秒就要死掉窒息掉一般。

    但他仅仅只是脑袋上挨了一下。

    其余的孩子慌张地扛着他,边骂着边跑掉了,完全没了先前的气势。

    待所有人离开后,楚曦随手扔掉铁盆,落在沙子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村子里这帮孩子,真是懦弱又胆小,只敢仗着人多势众嘲讽谩骂,而真正面临危险时,一个一个吓得连动手反抗都不敢。

    她垂下头看着自己。

    水滴从发丝、额角、衣边坠下,还混着不太好闻的气味,她的衣服上沾满了水,鲜艳的彩色晕染成一片,湿漉浑浊成难看的颜色,让她整个人也看着悲惨凌乱起来。

    她的右手臂又不受控的轻微颤动着,她伸手抓住胳膊,企图阻止。

    她的脸色也难看的可怕。

    是方才的场景有些相似,让她回忆起从前,但那一天的她没这么幸运,遇到的也不是胆怯的家伙们。

    她感觉,此时如果有个镜子放在她面前,她一定能从镜中的自己身上看出地狱里恶魔的模样来。

    她已经能在脑海里想象出那种画面了,如果给她纸笔,也立刻能画得出来,一定是一副惊悚恐怖的魔鬼的自画像。

    “呃……呃……”

    波澜汹涌的海岸边,忽然传来少女急促慌张地呼唤声,虽然只是短促的几个音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