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空万里, 张大娘子坐在自家院儿大杏树下,脸正对着大门,艳羡地盯着南边方向, 只觉这几天的经历像是做了一场美梦。

    大将军娶妻的浩大场面、一辈子也见不着的大官们、长着白胡子的帝师、陛下手书的“天作奇缘”、摆在桌上数不尽的美酒佳肴,有她最爱吃的肘子、烧鸡、清蒸鱼,还有各样平安县听都没听过的酒酿。

    清酒、浓酒、甜酒, 汤汤水水,滋味馋人。

    张大娘子对着门流口水, 巴不得大将军玩腻了乐小娘子, 再娶一房,到时她就又能吃到大鱼大肉,喝到她想喝的那什么梨花春。

    孩子的哭声不合时宜地传出来,打破她的美梦。

    她火从心起,起身抓过笤帚冲进门, 嘴上骂骂咧咧:“好你个奸懒馋滑的女人,我们张家花银子娶你进门是让你当千金小姐来的?孩子哭了, 怎么不喂?”

    一笤帚打在张家媳妇后背,张氏凶神恶煞:“懒死你!哪家媳妇坐完月子不干活?你以为你是谁?木匠的女儿, 哪有乐玖那样的好命?她有本事勾搭来大将军, 你有吗?也不看看你几斤几两,我儿子娶你,你就感恩戴德罢!还傻愣着?快喂奶!”

    下河村周木匠家的女儿——周柚, 上衣没穿好, 显然是方才解了衣服刚准备奶孩子,婆婆就冲了进来。

    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她面无血色, 怀里的孩子一个劲儿哭。她也哭。

    要不是来长乐村时皮孩子推她下水, 她不会和现在的夫君在水里搂搂抱抱,更不会嫁到这里来。

    在同村嫁人难道不好吗?

    她忍着婆婆的咒骂,忍着屈辱哄嗷嗷大哭的孩子。

    总也哄不好。

    到底是亲孙子,张家的命根,张大娘子气急败坏地扔了笤帚:“笨手笨脚的,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养你有什么用?”

    周柚脸色苍白,坐月子她坐得不踏实,该补充的没补好,但凡是荤腥,总要留给家里的男人吃,男人不吃了,婆婆吃,婆婆吃剩下了的,就是她的。

    她哄不好孩子,是她奶水不足。

    挤半天也挤不出一滴。

    和她的心一样,干涸地厉害。

    仔细想想这半年吃肉的次数统共两回。

    一回是生了孩子,凌竹帮乐小娘子跑腿,送她几斤肉,肉做熟了送到家里,在张小裁缝,也就是她男人看护下,她吃到嘴里。

    另外一回,是乐杨两家婚事,大将军婚宴,好吃好喝的太多,她挑花眼。

    家里没有孩子能吃的东西,张大娘子急得抱着孩子往街坊邻居家走。

    村里也有几个产妇,正有买的时候,能蹭两口是两口。

    她走了,周柚肩背垮下来,捂脸哭。

    “周娘子在家吗?”

    “是谁?”

    “我是乐玖。”

    乐玖……

    那不是……

    周柚软着腿跑出去,见到在大门外提着几个篮子的乐小娘子,反应过来,屈膝欲拜。

    秋秋一把子力气没浪费,稳稳托住她:“周娘子不必客套,我们家夫人不喜欢这些繁文缛节。以前怎么样,现在还怎么样。”

    “周姐姐,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她声音甜美,细听存了损耗过度的喑哑,思及她成亲没几天,周柚一阵面红耳热——不愧是能当将军夫人的人,果然和她们不一样。

    她身段好美。

    头发也乌黑发亮。

    周柚摸摸自己枯燥的发尖,心想,我何德何能被她喊一声姐姐?

    这是梦罢。

    “周姐姐?”

    不是梦。

    周柚傻呆呆杵在那,乐玖纳闷:“不欢迎我吗?”

    她是瞅着这家的张大娘子出门才来的。

    平素没甚交情,突然造访,也确实唐突了。

    但张家也吃了她家办的酒席,同住一村,低头不见抬头见。她自己过得好,却眼睁睁看别人受罪,良心不安。

    正纠结着,对面的人猛地一激灵:“快,快,将军夫人快请进!”

    乐玖不习惯这新鲜的称呼,总觉得这称呼把她推远了。

    进了张家院门,放下手里的两个篮子,她不好意思道:“周姐姐,多谢你上次帮我说话。这是家里还剩下的菜、肉,操办婚宴买多了,你不嫌弃的话,就收了?”

    周柚还没想明白上次帮小娘子说话是那个时候的事儿,眸光低垂,被整整齐齐码在篮子里的菜蔬、腊肉、鲜肉引去心神。

    “乐小娘子,你……”

    她没喊“将军夫人”,乐玖笑道:“我家吃不了这么多,我打算挨家挨户给人们分了,周姐姐,你刚生了孩子,身体要补一补。”

    “嗯……”周柚不想当她的面掉眼泪,又不好说她不要,要她拿走。

    因为她确确实实需要这两大篮子的东西,吃不好,不下奶,她的锋儿就得饿肚子,去吃别人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