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小心翼翼,因为他娘亲说过,他是家里最有出息的老鼠,是最有希望逃出老鼠洞,去外面生活的老鼠。所以他很小心,避开所有人,来到一处荒草杂生的院落。

    在这间院子里,他找到了很多食物,还看到躺椅上一位漂亮的姑娘。

    其实鼠妖不知道什么叫好看,但她让自己上桌吃东西,能做出这样事情的人,大概就会很好看。

    他喜欢这里,于是便在墙角做了新窝,每天和姑娘待在一起。

    姑娘总是会对他说很多话,尽管听不懂,但她的嗓音如清泉般流淌过耳朵,很动听。

    后来,他不负死去娘亲的期望,真的修炼成人形,也终于可以和姑娘对话,明白那些复杂言语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这才知道自己是妖,而她是人,人与妖一般是不能待在一起的。

    他又知道原来姑娘是当地县长的女儿,而她长到那么大,从来没有出过院子。家人不让她出门见人,再加上她体弱多病,更是不将人放过。

    他觉得姑娘的生活很无聊,若是能找到一件有意思还能消磨时间的事做就好了,于是他去外面偷偷学了折纸,回来展示给姑娘看,姑娘很喜欢。

    他每日出去给姑娘寻找好玩的事物,路过一座庙宇,进去听一位和尚讲话。

    什么人间,什么极乐世界,无趣至极,他偷偷打哈欠,趁人不注意,偷了盏长明灯回来。

    长明灯,长明,长长久久的明亮。

    他喜欢这个名字,喜欢这盏灯,所以要送给柔弱的姑娘。

    就这样,日子很简单,但他们彼此相伴了许多个春秋,直到有一天,他听见县长和一位陌生人的聊天。

    县长说自己女儿生的漂亮,可以送给那位陌生人,只求明台城官位多他一人。

    那人同意了。

    等人走后,鼠妖站在窗外,问了一句:“你为何不给你女儿治病?”

    县长吹吹茶沫:“那大官玩玩也是要扔了的,何必花钱去治。”

    答完,才想起来要问是谁,可手掌一阵剧痛,确实被一只毛老鼠咬掉半截,血流如注。

    鼠妖想带着姑娘离开,可姑娘身子很差,根本没法走太远。那家人很快发现姑娘不见了,找了许多人追过来,喊杀喊打。

    鼠妖是妖,但也没办法带姑娘离开,更没办法帮她治那拖了一辈子的疴疾,他们似乎无路可逃。

    抱着姑娘在怀里,他看着那群人渐渐靠过来,听见姑娘轻声说:“我喜欢你,小老鼠。”

    他笑了,说我也喜欢你。伸出手去,掐死了怀中的爱人。

    依然是灯火通明的妖鬼监察处,官兵们七手八脚的按住他,鼠妖痛苦万分,嚎叫道:“你们将她拘于屋宅中!不愿让她外出!不给她治病!只到了年岁就要将她送出去换前程!你们从不关心她心情如何!那么多年,只有我和她说话!你们知不知道她一辈子连院门都没出过!”

    一位监察使立在旁边,掏掏耳朵,不耐道:“给它舌头剪了,来这里还敢撒野。”

    鼠妖双目流泪,愤慨道:“我一只老鼠!我一只仅仅活了十二年的老鼠,都比她走过的距离要远!我只杀了她一次,可你们杀了她十七年!”

    最后一个字,和他的舌头一起从嘴里吐出来。

    他眼珠颤动,干呕出大口大口的血。

    “人间之事,你一个小妖也敢妄言?”

    监察使单膝压在他脊背,把玩着小刀,随手将那条还在抽搐的舌头扔在一边,挥挥手:“关门。”

    脊椎快被压断,鼠妖已无法挣动,即使如此,他依然想逃出去。

    没办法,就算是不幸托生成被所有人嫌弃的贱命格,也得活下去是吧。

    但他仔细想想,好像已经没有哪里能容下这只爱偷食,会折纸的小老鼠了。

    要去哪里呢?

    耳边传来轻声细语,他面前是那盏想要偷取的长明灯,和尚立于最前,口唇翁动,缥缈声音从燃香的烟气里传来。

    什么人间,什么极乐世界。

    鼠妖泪流满面,在模糊视线里,瞧见大门之外的黑暗中,是姑娘再向自己招手。

    “过来,陪我去那边看看呗。”

    他的头颅还裹在油布里,口腔内血流成河,堵塞气管,只能从肺部发出嗬嗬声响,却已是最大努力的回应。

    我有求生本能,但我的爱人尚在极乐。

    我愿意去那里。

    大门逐渐关闭,所有光亮被聚拢于一线。

    最后的缝隙中,他似乎抬起头,半边脸颊在地上,沾满血泪的眼直直望着外头。

    砰的一声,所有声响消饵。

    唯有门上凶兽燃烧盛烈的眼,依然在怒视街上的所有妖像。

    云烬雪怔怔的看着大门关上,仿佛一场闹剧的落幕。